谢雪儿点点头,然后看向谢宁:“宁宁姐,你准备得怎么样了?这几天听你在院子里练歌,嗓子好像比以前好多了。”
这话听着像夸,仔细品还是不对劲。什么叫“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嗓子不好呗。
谢宁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还行吧。”
谢雪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每次谢宁说“还行”的时候,她都想翻白眼。但脸上还得维持着笑。
“宁宁姐,你要是需要伴奏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文工团的钢琴老师。不过李老师最近挺忙的,不一定有空。”
“不用,我自己练就行。”
陈婉君在旁边说:“宁宁,明天妈带你去练功房练一次,我找方老师给你弹伴奏。”
谢雪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方老师是文工团最好的钢琴伴奏,陈婉君平时很少亲自出面请她。
“谢谢妈。”谢宁说。
谢雪儿收回手,站起来理了理裙角。
“妈,我回房间练功了。”
陈婉君点头。
谢雪儿走过谢宁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
谢宁冲她笑了笑。
谢雪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练功房里,钢琴声停了。
方老师从琴凳上站起来,表情有点意外。
“婉君,你这闺女嗓子条件相当好。”
陈婉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眶已经红了。
刚才谢宁完整地唱了一遍《红梅赞》。从“红岩上红梅开”到“千里冰霜脚下踩”,再到最后的高“昂首怒放花万朵”,每一个音都稳稳当当地挂在那里,气息绵长,情感饱满。
方老师在文工团弹了二十年钢琴伴奏,见过的考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让她用“相当好”三个字评价的,不超过二十个。
“唱得不错。”方老师对谢宁说,“不过有几个地方气息还要再稳一点。高部分别急着往上冲,先沉下来,再推出去。”
谢宁点头:“谢谢方老师,我再练练。”
“行,婉君你们聊,我先去食堂了。”方老师拿起谱子走了。
练功房里只剩下陈婉君和谢宁两个人。
陈婉君站起来,走到谢宁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宁宁。”
“嗯?”
“你唱得比妈想象的还要好。”
谢宁笑了笑:“我说了嘛,小时候的底子还在。”
陈婉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谢宁的手。
窗外传来军号声,是晚饭号。
晚饭桌上,谢立森难得地多看了谢宁两眼。
“你妈说你今天去练功房了。”
谢宁夹了块红烧肉:“嗯。”
“方老师怎么说?”
“说还行,有几个地方要再练练。”
谢立森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谢雪儿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筷子夹菜的时候明显比平时用力,青椒炒肉里的肉片被她戳了好几筷子才夹起来。
吃完饭,谢宁帮着陈婉君收拾碗筷。谢雪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舞蹈杂志翻看。
谢宁端着碗碟走进厨房,陈婉君正在洗碗池边上刷锅。
“妈。”
“嗯?”
“文工团的考试,要是考不上,会给你丢脸吗?”
陈婉君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谢宁。
“考不上就考不上。”陈婉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妈不需要你给我争脸。你好好的,妈就知足了。”
谢宁笑了,把碗碟放进水池里。
“不过我觉得我能考上。”
陈婉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自信了?”
谢宁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碗。
“大概是最近想通了吧。以前总觉得自己可怜,被人亏欠了。现在想想,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以后的子才重要。”
陈婉君站在旁边看着谢宁刷碗的侧脸,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
“宁宁。”
“嗯?”
“不管你考不考得上,妈都为你骄傲。”
谢宁把刷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陈婉君。
“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婉君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
“妈知道。”
窗外,梧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响。
大院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厨房的小窗照进来。
谢宁继续刷碗,嘴角弯着。
距离文工团招考还有三天。
谢宁的《红梅赞》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方老师又帮她抠了两遍细节,说以她现在的水平,进面试应该没问题。
谢雪儿这几天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她在练功房压腿的时候总是走神,被老师点了好几次。
“雪儿,你要是状态不好就先回去休息。”舞蹈队的老师说。
谢雪儿咬了咬嘴唇,穿上外套走出练功房。
她没回家,而是拐到了声乐组那边的练功房。
门虚掩着。
谢雪儿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谢宁正站在钢琴旁边,方老师弹着前奏。前奏结束,谢宁开口。
“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
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冬天里一捧净的雪。
谢雪儿攥紧了门框。
方老师停了琴,说了句:“很好,再来一遍高部分。”
谢宁点头。
钢琴重新响起。
谢雪儿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又快又急,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惊醒,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回到家,谢雪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的练功服,修长的身材,精致的五官。
她从小就比周围的姑娘好看,比周围的姑娘聪明,比周围的姑娘懂事。她花了十几年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让所有人都喜欢她。
可现在,谢宁回来了。
谢宁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陈婉君就红了眼眶。谢宁开口叫一声妈,谢立森就舒展了眉头。谢宁唱一首歌,方老师就说“相当好”。
凭什么?
谢雪儿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红印。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容。
她推开门,走到厨房。陈婉君正在切水果。
“妈,我帮你。”
陈婉君笑着把水果刀递给她:“你练功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谢雪儿接过刀,熟练地切着苹果,“妈,宁宁姐今天又去练功房了?”
“嗯,方老师说进步很大。”
“那太好了。”谢雪儿把切好的苹果摆进盘子里,“我也希望宁宁姐能考上。”
陈婉君看了谢雪儿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们两个都是妈的好孩子。”
谢雪儿笑着点头。
但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夜深了,谢家客厅的灯关了。
谢雪儿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中间是谢宁的文工团报名表。旁边是一瓶墨水,打开着,瓶盖随手扔在旁边。
谢雪儿盯着报名表看了很久。
她的手伸向墨水瓶子。
然后又缩了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谢宁照常去小树林练声。
她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刚唱了两句,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宁停下来,转过头。
沈砚站在小路上,军装笔挺,手里没拿档案袋,空着手。
“沈少校早。”
“早。”
沈砚站在小路拐角,没往前走,也没走开。
谢宁等了等,发现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脆不管他了,继续练自己的。
开嗓,练气息,唱《红梅赞》的高部分。
一遍唱完,谢宁呼了口气。
沈砚还站在那里。
“沈少校,你今天不忙?”
沈砚顿了一下。
“今天周六。”
“哦。”谢宁想了想,“那你来小树林嘛?”
沈砚沉默了两秒。
“路过。”
谢宁点点头,没再追问。
沈砚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考试什么时候?”
谢宁愣了一下:“前天您问过了。”
沈砚沉默了一秒。
“对。”
然后大步走了。
谢宁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人,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