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陈平川醒了。
身边是空的,苏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他坐起身,看到仓库的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有光透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身上还有昨晚留下的汗味和香水味。他的脑海里闪过昨晚的画面,脸上一下子就烫了起来。
他甩了甩头,赶紧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苏媚正蹲在水龙头下面洗脸。
她已经把那条破裙子换了下来,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件碎花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虽然衣服旧了点,但穿在她身上还是好看得要命。
水珠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沾湿了衬衫的领口,那块布料贴在皮肤上,变得半透明。
陈平川赶紧移开眼睛。
“醒了?”苏媚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洗把脸,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陈平川走过去,蹲在水龙头下面,把脑袋伸过去冲了几把。凉水浇在脸上,整个人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洗完脸抬起头,他看到苏媚正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吧。”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穿过几条巷子,路边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的老板们在吆喝,有卖肠粉的,有卖面条的,还有卖包子的。热腾腾的白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食物的香味。
苏媚在一个肠粉摊前停下来,要了两份肠粉和两杯豆浆。
肠粉端上来,白嫩的,上面浇着酱汁,散发着酱油和香油的味道。
陈平川拿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他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肠粉入口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能吃掉一头牛。
三下五除二,一份肠粉就见了底。
苏媚把自己的那份也推了过来:“吃吧,我不饿。”
“你不吃?”
“我早上吃不下。”她端着一杯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陈平川狼吞虎咽。
陈平川也不客气,把第二份肠粉也掉了。
吃完后苏媚结了账,一共才三块钱。
两人沿着路边往前走,车流和人流开始多了起来。到处都是摩托车,到处都是在路边等活的打工仔。路边的小店里放着港台流行歌,什么张学友啊刘德华啊,听得陈平川有点恍惚。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
苏媚看了他一眼:“带你去我上班的地方。”
“你上班……”陈平川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当然知道她上什么班。东莞遍地都是夜总会,里面的小姐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穷姑娘,有的卖酒,有的陪客人喝酒聊天,至于卖不卖身,那就看个人的选择了。
苏媚看他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看不起我?”
“没有,没有!”陈平川赶紧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想那么多。”苏媚云淡风轻地说,“这个年头,谁不是为了活下去?”
陈平川沉默了。
两个人又走了十几分钟,拐过一条街,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楼房。
现在是上午九点多,大白天的,但这栋楼的霓虹灯招牌还亮着。
招牌上写着六个大字。
红玫瑰夜总会。
那六个字是红色的霓虹灯,在白天看起来有点扎眼。招牌下面是一扇很大的玻璃门,门两边立着两个石狮子,看着还挺气派的。
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车,有面包车,有小轿车。地上还扔着烟头、酒瓶,看得出来昨晚这里有多热闹。
苏媚走到门前,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陈平川跟在后面,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还以为大白天的夜总会会是一片漆黑,没想到里面灯火通明。大厅非常大,比他们村里的大礼堂还大。正中央是一个舞台,舞台下面有许多圆桌和沙发,地上铺着红地毯。
墙壁上贴满了金色的壁纸,天花板上挂着巨大的水晶灯,灯光一照,反射出无数个光点。吧台是白色的,上面摆满了各种酒瓶子,五颜六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味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舞台上,几个穿着短裙的女人正在练舞,她们摆动着腰肢,扭着屁股。裙子短得只到,白花花的腿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旁边有工人在扫地、擦桌子,收拾昨晚留下的狼藉。
陈平川站在门口,两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傻站着什么?进来啊。”苏媚回头叫他。
他咽了口唾沫,跟着苏媚往里走。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灯光、音乐、美女、酒,这一切都像在做梦一样。他之前在村里听说书先生讲《隋唐演义》,说皇帝老子过的子,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苏媚姐。”
“媚姐回来了。”
一路上,有人跟苏媚打招呼。
苏媚笑着回应,带着陈平川穿过大厅,走到后面的一排办公室前。她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苏媚推开门,陈平川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很精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子上摆着一台大屁股电视,还有一个录音机。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开叉开得老高。
她长得很漂亮,但不是苏媚那种漂亮。苏媚是媚,像是春天里开了满树的桃花。她是辣,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她的头发盘成一个髻,露出光滑的额头。嘴唇涂得很红,像刚刚喝了血。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子。
她看到苏媚进来了,眼睛往陈平川身上扫了一眼。
“他就是你昨晚说的那个人?”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听上去很有磁性。
苏媚点点头:“就是他救了我。”
女人的目光在陈平川身上打量,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那种眼神让陈平川有点不自在,好像自己是被摆上货架的商品,正在被人估价。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陈平川。”
“哪儿的人?”
“四川南充。”
“多大?”
“十九。”
“打架怎么样?”
陈平川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媚在旁边说:“红姐,他昨天用砖头砸倒了两个男的,一个人带着我从四条巷子里跑出来的。”
李红梅“哦”了一声,眉毛动了动。
她站了起来,走到陈平川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胳膊,像在挑牲口。她的手劲不小,拍在肩膀上有点疼。
“还行,身体挺结实。”她说,“不过长得一般了点,脸也嫩,看着不像个能打的。”
“他可以的。”苏媚说。
李红梅看着陈平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苏媚担保你留下来,我就给你个机会。我这里正缺一个看门的保安。你留下,得好,一个月八百块,管吃管住。”
陈平川心里一阵激动。
一个月八百!他在老家种地,一年也攒不下八百块。
“谢谢红姐!”他赶紧说。
“别急着谢我。”李红梅冷冷地说,“我这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混的。你既然进来了,就要守我的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碰的不碰。要是让我知道你手脚不净,或者欺负我手底下的姑娘,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眼神跟刀子似的。
陈平川后背发凉,连忙点头:“红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
“嗯。”李红梅点了点头,“苏媚,你带他去后面宿舍安顿一下,换身衣服。晚上就开始上班。”
“好的红姐。”
苏媚带着陈平川走出了办公室。
穿过大厅时,陈平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舞台。
那几个跳舞的女人还在练舞,她们穿着黑色的短裙和亮片上衣,在灯光下闪烁着。有个女人正对着镜子练习动作,她弯下腰时,领口猛地垂下来,露出两团白得晃眼的肉,在衣料边缘摇摇欲坠。
陈平川赶紧收回目光,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苏媚走在前面,仿佛没注意到这一切,只是说:“走吧,我带你去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