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天擦黑的时候,营地西边的空地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走几步便停一停,停一停又走几步,鬼鬼祟祟的。
云棠趴在门板的缝隙上往外瞅了一眼,回过头来扯了扯姐姐的袖子。
“姐姐,上回送柴火那个大个子又来了。”
沈云归放下手里正在分拣的草药茎叶,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铁牛果然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肩上扛着个麻布口袋。
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整个人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一副怕被人撞见的模样。
他看见门开了,咧嘴嘿嘿一笑。
“沈姑娘。”
“铁牛?”
“嘿嘿,是俺。”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将麻布口袋往门槛边上一搁,又把那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递过来。
“大哥让俺捎来的,口袋里是小米,这包是盐巴,大哥说你们那屋里怕是没有盐了。”
沈云归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分量,不轻。
“替我谢过卫大人。”
“嘿嘿,不用谢不用谢,大哥说了,让你收着就行,别跟他客气。”
铁牛说完搓了搓手,一双粗大的脚在门口踩来踩去,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云归看了他一眼。
“还有旁的事?”
“没有了,就是……”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嘴巴动了好几回才蹦出一句。
“大哥还说了,让俺看看你们这边缺不缺什么。”
“替卫大人转告一声,不缺了。”
“当真不缺?”
铁牛往屋里探了探头,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皱起了鼻子。
“柴火剩得也不多了吧?还有你们那个水缸,俺听说碎了?大哥知道了直骂娘,说回头给你弄一个。”
沈云归将油纸包搁到灶边,回过身来站在门口,拦住了铁牛继续往里张望的脑袋。
“铁牛,我有一件事要你带话给卫大人。”
“你说。”
“这两孙猛派了人往卫所去,手里带着一卷文书,八成是冲着你们大哥去的。”
铁牛的笑收了一半。
“冲大哥去的?”
“孙猛不敢明面上招惹卫大人,但他会在冯千户跟前做文章,你让卫大人留个心眼,别被人拿住了话柄。”
铁牛听到冯千户三个字,脸上的憨笑彻底没了,两只拳头在身侧攥了攥。
“冯世安那个狗东西,他敢动大哥?”
“不是敢不敢的事,孙猛是冯千户的人,他往上头告状,冯千户正好拿这个做由头。”
沈云归的语气平缓,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你告诉卫大人,让他这阵子离流放营远一些,不必再送东西过来了。”
铁牛愣了愣。
“不送了?”
“不送了。”
“那你们吃什么?”
“我自有办法,不劳卫大人心。”
铁牛张着嘴巴看了她半天,一脸为难。
“沈姑娘,你这话俺没法带,俺要是跟大哥说你不让送了,大哥非得骂死俺不可。”
“实话实说就是了,他听了自会明白。”
铁牛在门口来来搓了好几轮手,终究还是点了头。
“行吧,俺回去说。”
他蹲下身去系鞋带上松开的绳子,一边系一边嘴里嘟嘟囔囔。
“大哥这些年什么时候管过这种闲事,偏就你的事他上心,又是送柴又是送被子的,俺跟了他六年都没见他这样过。”
沈云归倚在门框上,听见这句话,目光往铁牛那张晒得黑红的脸上停了停。
“铁牛,你跟卫大人很久了?”
“可不是嘛,俺十三岁就跟大哥了,那会儿大哥还是个小旗呢。”
铁牛系好了鞋带站起来,说起自家大哥的时候眉飞色舞的。
“大哥十二岁那年第一回上阵,跟着老百户出关去截北狄的斥候,一个人砍了三个,满身是血地回来的时候,老百户都吓了一跳。”
“十二岁?”
“是啊,大哥爹娘都是军户,打仗的时候死在边关了,大哥从小没人管,吃百家饭长大的,东家一口西家一口,饿极了就去山里逮兔子。”
铁牛说着摇了摇头。
“卫所的人都说大哥凶,可他们哪里知道,大哥那身本事全是拿命换来的,他要是不凶,早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沈云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铁牛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害怕,赶紧摆了摆手。
“不过大哥嘴巴虽臭,人真不坏,他就是不会说好听话。”
他停了一拍,挠了挠鼻子,嘴巴动了一下。
“嫂……”
那个字蹦出半截便被他自己吞了回去,噎得他脖子一梗,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额,不是,俺说沈姑娘,你别怕他就行。”
沈云归低了低眼,没有去纠正他那个没说完的称呼。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将门缝里漏出来的暖意吹散了大半。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轻。
“铁牛,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他为什么帮我?”
铁牛的挠头动作停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云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两只手在身侧甩了甩,半天才憋出一句。
“俺也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使劲想了一阵子。
“大哥以前从来不管闲事的,卫所里那些人哪个子不难过,大哥管得过来吗?“
”可你来了之后他就不一样了,老是往这头看,巡夜也不走正路,专往营地这边绕。”
他说着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茫然的真诚。
“俺猜,大概是看你一个人扛着一大家子不容易罢。大哥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最见不得这种事。”
沈云归站在门框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口系紧的衣带。
那截衣带下面,颈侧那块青紫的印子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层隐约的青黄。
她将手放了下来。
“我知道了,你回去罢。”
“那俺走了啊,大哥说的话俺一定带到。”
铁牛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沈姑娘,大哥昨儿手受了伤,掌心破了个口子,俺让他上药他不肯,你要是有法子的话……”
“伤口怎么弄的?”
“不知道,那天巡完夜回来手上就见血了,问他他不说。”
沈云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巡完夜回来手上见血。
那天晚上,就是林氏骂她的那个晚上。
她垂下眼去,手指在袖口里收拢了一下。
“我手头有些草药,你明若方便,过来取一回,带回去给他敷上。”
“好嘞。”
铁牛这回真走了,大步流星地往营门外迈去,走出几步还回头咧着嘴朝她挥了挥手。
沈云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憨实的背影融进暮色里,久久没有转身。
云棠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她身边,仰着头看她。
“姐姐,那个铁牛哥哥是不是差点叫你嫂子?”
“你听岔了。”
“我才没听岔,他明明说了一个嫂字,嘻嘻。”
沈云归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的不许胡说,回屋去。”
云棠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沈云归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将铁牛方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翻了一遍。
爹娘战死,吃百家饭长大,十二岁第一回上阵砍了三个人。
她想到那天夜里石屋中的炭火,烤鹿肉的油滴在火盆里滋滋响。
那个男人捏着她的下巴将肉塞进她嘴里的时候,手上全是老茧。
那些老茧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
她将门合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灶里的火映着小米黄灿灿的颜色,一粒一粒的,净净。
她将盐巴收好,蹲在灶前拨了拨火,面上静静的,心里那绷了许久的弦,不知怎的松了松。
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