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咯吱”一声停在永寿宫门前时,梅音觉得自己的骨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们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都在用尖锐的疼痛宣告主权。
梅音是欲哭无泪: 别人穿越是开启新人生,我穿越是参加极限挑战。睁眼是“后宫撕真人秀”,闭眼是“权谋狼人”,中间穿“咳血演技大赏”。
二十四小时体验套餐包含:口水攻击x1、死亡威胁观摩x1、班主任太后惊吓x1、病危表演x1。这强度,比我在庆大连上八节声乐课还累,起码上课不会有人想打我四十杖。
不出所料的是今天晚上皇帝没有翻牌子,直接去了萌嫔袁梦烟处。想起刚刚宴会上萌嫔看皇帝那一眼,咦惹,梅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个男的她也把持不住。袁梦烟身上哪都是负数,唯独那张脸是大多数女子难以攀登的珠穆朗玛。
再加上后宫目前还未选秀,皇帝天天对着潜邸里这些早就看厌了的几张老脸,还不如挑个温柔可人,情绪价值拉满的。
漪榭小心翼翼地扶她下轿,小脸上满是忧色,灯光下那双杏眼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娘娘,真不用传太医?您方才吐的那口血……”
“鱼刺划的,看着唬人。”梅音摆摆手,嗓子还带着咳狠了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她借着宫灯昏黄的光,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名义上属于她的宫殿。
永寿宫规制不大,但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四个字。朱漆宫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永寿宫”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端庄沉稳。
进了门是个方正的小院,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些耐寒的青苔。两侧种着七八株腊梅,此刻正开着星星点点的鹅黄花苞,在夜色里散发着清冷幽远的香气,像极了原主记忆中冬书斋里那一缕墨香。
殿门大敞,里头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流淌出来,在台阶上铺开一片温柔的光晕。
梅音走进去,终于有机会细细打量。
好家伙,什么叫“书香门第的底蕴”,什么叫“低调的奢华”,今天算是见识了。
家具清一色是上等的紫檀木,木纹细腻如流水,像沉淀了岁月的琥珀。
墙上挂着四幅斗方山水画,梅音凑近看了看——《春山伴侣图》,《赤壁赋》,《庐山高》……虽然不一定是真迹,但这四幅挂在一起,分明是“明四家”集邮。能挂在这儿,至少也是顶尖高仿,价值不菲。
多宝阁更是分上中下三层,错落有致地摆着各类古玩。
没有金,没有银,没有宝石。 但每一样都透着“雅”和“贵”。这不像个宠妃的宫殿,倒像个书香世家千金的闺房,还是那种家里有矿、品味极高的千金。
“娘娘,先漱漱口。”漪榭端来一盏白瓷小碗,碗里是温热的淡盐水。
梅音接过,含了一口,在嘴里咕噜噜转了几圈,吐进旁边的珐琅彩开光花鸟纹痰盂里。
盐水到舌头上的伤口,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凉气,生理性眼泪差点飙出来。
“很疼吧?”漪榭看得都皱起了眉。
“还行,死不了,就当清嗓子了。”梅音摆摆手,故作轻松,又喝了两口温水,这才觉得火烧火燎的喉咙舒服了些。早知道演这么真,就该少吃点鱼!
她换了身月白色软缎寝衣,料子细腻柔滑,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肌肤,还带着淡淡的熏香。
散开一头青丝,用一把犀角梳慢慢梳理。铜镜打磨得极好,清晰地映出一张脸——苍白,清丽,眉眼温婉如江南烟雨,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唇色也淡,透着股病弱的、我见犹怜的娇柔。
这张脸,十九岁。梅音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恍惚。我二十九岁的灵魂,老阿姨的心态,住进了十九岁的身体。这算非法占用青少年资源,还是上天给我发的青春补偿券?
“漪榭,”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婉婉睡了吗?”
“睡了。”漪榭正在轻手轻脚地整理她换下的宫装,闻言抬头,脸上露出柔软的笑意。
“母郑嬷嬷说,二公主晚膳用了小半碗蛋羹,玩了会儿布老虎,戌时三刻就揉着眼睛要娘,哄了哄就睡了,这会儿睡得正香。”
梅音沉默了片刻,放下梳子,犀角梳在妆台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去看看她。”
偏殿就在正殿西侧,穿过一条短短的游廊。廊下挂着几盏六角绢纱宫灯,灯光透过绢纱,柔柔地晕开,拉长了梅音单薄的身影。
母郑嬷嬷正在外间就着灯光做针线,是一件小孩的兜衣,绣着憨态可掬的小鸭子。见梅音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无声地福了福。
“婉婉睡了?”梅音将声音压得很低。
“睡熟了。”郑嬷嬷也小声回话,脸上是慈和的笑,“睡前还含含糊糊念叨着‘娘,抱’呢。”
梅音心里那弦,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掀开内间的珠帘。细密的琉璃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偏殿内间比正殿小些,但布置得更温馨,更有“人”气。床边矮几上点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灯形如一朵将绽未绽的莲花,灯芯拨得很暗,暖黄的光晕在粉罗帐上漾开一片温柔朦胧的影子,也笼罩着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
高婉就睡在床上,盖着杏黄色绣小鸭子的锦被,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扇子似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小嘴微微嘟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可疑的痕迹,偶尔咂巴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
梅音在床边那张铺了软垫的绣墩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原主的女儿。两岁。小名婉婉。
她继承了这具身体,也像强行打开了一个塞得满满的记忆盒子,里面汹涌澎湃的,全是原主对这个孩子海啸般的情感。
那些记忆不是画面,是感官,是情绪,清晰得可怕:怀孕初期晨吐时胆汁翻涌的苦涩,第一次感觉到胎动时那种“生命在体内绽放”的惊喜与悸动。
生产时撕心裂肺、仿佛身体被劈开的剧痛,第一次抱起这个软软暖暖、带着香的小身体时,那种“整个世界都被填满”的、酸涩又甜蜜的满足。
听她第一次含混不清、却像天籁般叫出“娘”时,夺眶而出的热泪……
那些情感太真实,太汹涌,真实到她站在岸边,几乎要被回忆的浪卷走、溺毙。
可她又是清醒的,像个冷静的旁观者。这不是她的孩子。她没有经历过十月怀胎的辛苦期待,没有熬过那些夜不眠的哺育时刻,没有体会过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惊喜。
这就像你读了一本写满炽热爱意的记,你被字里行间的情感烫得指尖发颤,心口发酸,合上书本,你为那份爱感动,但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情感。
你现在拿着这本记,却要扮演记的主人,去爱她爱的人。
梅音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高婉温热的脸颊上。
孩子的皮肤细嫩得像最上等的羊脂玉,温热,弹性十足,带着甜甜的香和净阳光的味道。
高婉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脑袋无意识地在她掌心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娘……婉婉乖……抱抱……”
梅音的手指僵在半空,那一瞬间,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涩,微疼,又带着陌生的柔软。
半晌,她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她替孩子掖了掖被角,动作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轻柔。然后起身,像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轻轻退了出去。
回到正殿,漪榭已经沏好了一盏安神茶,用的是雨过天青釉的茶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梅音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背后垫着银狐皮靠垫,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喝。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娘娘,”漪榭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今在宫宴上……为何不学杨嫔娘娘,把二公主也带去呢?太后和皇上见了小公主,必定心生欢喜,也能多怜惜娘娘些,咱们永寿宫的子,或许也能好过点。”
梅音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漪榭脸上。
小丫头不过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清澈,此刻正忐忑地看着她,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
“你没有多嘴,”梅音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小几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她声音平静,像秋无波的深潭,“你问得很好。来,坐下,我同你说说话。”
漪榭愣了愣,依言在她对面的一个海棠式绣墩上坐下,身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的宫女礼仪。
“漪榭,你觉得杨嫔今带孩子去宫宴,是聪明,还是蠢?”梅音问,语气温和,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漪榭认真地想了想,睫毛扑闪:“奴婢觉得……应该是聪明吧?大家都瞧见了大皇子和公主,皇上和太后都夸了,还赏了金锞子。杨嫔娘娘脸上有光,两位小主子也得了脸面。”
“是,也不是。”梅音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却让漪榭觉得眼前的娘娘有些陌生——从前的娘娘,温柔怯懦,笑容总是带着三分愁苦,七分勉强,从未露出过这样……通透又冷静的神情。
“连你都察觉到了,那你觉得,今宫宴上,除了欢嫔、萌嫔,还有霓妃那三位……心思直白的,还有谁看不出杨嫔的用意?”
漪榭怔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皇后看不看得出?皇贵妃看不看得出?太后看不看得出?甚至……皇上自己,看不看得出?”梅音慢条斯理地,像在剥一颗煮熟的鸡蛋,一层层揭开。
“她们都看得出。可她们为什么不说破?因为这种事,看破不说破,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也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杨嫔既要立傻大姐人设,又偏偏在这些容易让人察觉的小事上露马脚,委实不算妥帖。”
“换句话说,小聪明有,但不高明”
她重新端起茶杯,指尖抚过温润的瓷壁,声音更缓了些:“漪榭,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有时候显得太聪明,太出挑,未必是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锋芒太露,容易折损。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往往懂得藏拙,懂得和光同尘,懂得不显山不露水。”
她看着漪榭有些迷茫的眼睛,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就像一池深水,表面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浑浊,看不清底下。但底下,可能是暗流涌动,可能藏着蛟龙。”
“你的底牌,你的本事,你的倚仗,要在最关键、最要命的时候亮出来,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平时?就安安静静地做一池‘凡水’,让别人轻视你,忽略你,才好。”
漪榭似懂非懂,但眼睛却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的星子。
“至于总想着靠孩子去博取怜爱,争宠固位……”梅音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人情这种东西,无论是看似天经地义的母子情、父子情,还是夫妻情、主仆情,都是用一次,少一次。就像一坛埋在地下多年的好酒,每一次开封,香气就散一分,滋味就淡一分。
“你总拿孩子去争宠,皇上太后第一次见了,觉得新鲜可爱,心生怜惜;第二次见了,或许还觉得欣慰;第三次、第四次呢?次数多了,他们会习惯,会麻木,甚至会……厌烦。会觉得你在拿孩子当筹码,在利用骨肉亲情。”
她看着漪榭,目光清澈而冷静,像能洞穿人心。
“这世上,父母会老,儿女会长大,夫君会变心,主君会猜忌。唯一真正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你的本事,你的脑子,你的心性,才是你安身立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本。孩子可以是锦上添花,是铠甲也是软肋,但不能是你唯一的倚仗。明白吗?”
漪榭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半晌,她重重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奴婢明白了。娘娘说的是,《战国策》里也说,‘恃人不如自恃也,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别人为自己打算,不如自己为自己打算。”
梅音有些意外地挑眉,随即笑了:“你还读过《战国策》?”
漪榭脸微红,小声道:“在府里时,偷听过少爷们念书,记了几句。”
“记性好,是好事。”梅音融合记忆不久,刚才还没反应过来,漪榭很早就进府,跟原身和家中子弟耳濡目染,也算有些文采和见识。梅音赞许地点点头,心里对这个小庶妹又高看了几分。
有悟性,肯学,倒是块可造之材。
看着漪榭崇拜得冒星星的眼神,梅音内心疯狂腹诽: 明白个鬼啊!我自己都是临场发挥,现编现卖!
还不是为了维持原主那“怯懦低调、不争不抢”的苦情人设!谁不想带孩子去刷存在感啊!杨嫔那招“带崽亮相”多高明!既显了慈母心性,刷了太后皇帝好感,又给两个孩子增加了曝光度。一举N得!可我呢?“病弱低调梅妃”人设不能崩啊!
达柔邦,你姐妹我为了不掉马甲,损失了多少刷NPC好感度的机会你造吗?!心在滴血啊!
但面上,她依旧平静如水,甚至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小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风致。
漪榭看着她,心里那种陌生又安心的感觉更浓了。
娘娘真的变了。
虽然还是那副弱不胜衣的模样,说话声音依旧轻柔得像怕惊了谁,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的娘娘,眼神总是像受惊的小鹿,湿漉漉的,带着化不开的哀愁和畏惧,看人时总下意识地闪躲。
现在的娘娘,眼神却是清的,静的,像秋雨后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映着天光云影,底下却幽深难测,藏着看不懂的深邃和力量。
或许真是大病一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把什么都想通了吧。漪榭心想,鼻尖有些发酸,这样也好,真的。
总比从前那样,抱着药罐子,对着窗子流泪,身子越来越差,性子越来越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好。娘娘好了,二公主才有依靠,我们永寿宫,才有盼头。
“好了,”梅音放下茶杯,抬手揉了揉额角,脸上适时地露出疲惫之色。
“我乏了。吩咐下去,今夜我要好生歇息。明……不,接下来这半个月,太后有旨,让我静养。所以,除非是天塌了,地陷了,或者皇上亲自来了,否则一律不许叫我早起。我要把这些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漪榭忍俊不禁,眼里闪着细碎的笑意:“是,娘娘。奴婢一定把话带到,让咱们永寿宫连只早起打鸣的公鸡都没有。”
梅音被逗笑了,起身走向寝殿,心里美滋滋地盘算:半个月假期!半个月不用早起请安!
我可以睡到上三竿,可以研究研究永寿宫的小厨房,可以看看原主留下的书,可以好好规划一下以后的路……这穿越,总算给了点像样的新手福利了。
她刚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拔步床上躺下,盖上熏了淡雅的梅花香的锦被,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眼。忽然又想起什么,睁眼对正在放床帐的漪榭说。
“对了,明若有人来‘探病’,一律说我喝了安神药,睡熟了,不见。”
“是。”
“若是皇上或是太后来……”
“奴婢知道怎么说。”漪榭笑着替她掖好被角,声音轻快,“娘娘就安心歇着吧,天塌下来,也有奴婢先顶着。”
梅音这才心满意足地彻底放松,几乎立刻就被浓重的睡意拖入了黑甜无梦的深渊。
她太累了。身心俱疲,像是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
而在她沉沉睡去,准备开启“补觉大业”时,后宫的另外两处宫殿,却是灯火通明,暗汹涌。
翊坤宫。
郭芮姬坐在正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凤扶手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面前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上,摊着一堆账册、名册、章程,像一片令人窒息的沼泽。
她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泛白,那支华贵的步摇在她手里,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景仁宫掌事太监,兼内务府总管陈永皓垂手躬身站在下首,离书案足足有三步远,脸上堆着十二分谄媚的笑,眼角眉梢的每一道皱纹都写着“讨好”二字。
“皇贵妃娘娘,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选秀是关乎皇室血脉、朝堂安稳的大事,交给您协理,她最是放心不过。这些是内务府熬了好几个通宵拟定的章程初稿,这些是各地初步筛选后呈上来的秀女名册,还有这些……是请画师赶工绘的小像,娘娘您先过过目。”
郭芮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像冰棱相撞:“放那儿吧。”
陈永皓如蒙大赦,连忙小步上前,将那一叠叠厚得能砸死人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整齐地码放在书案的角落,不敢有丝毫错乱。放好后,他退后两步,腰弯得更低,声音更柔。
“皇后娘娘还说,时间紧,任务重,知道娘娘辛苦,让娘娘多费心。若是缺什么,短什么,或者有什么不顺手的,尽管跟内务府提,奴才们一定给娘娘办得妥妥当当。”
“本宫知道了。”郭芮姬终于抬起眼,那是一双极美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风情万种,此刻却像淬了万年寒冰的刀子,凌厉的眸光在陈永皓那张谄笑的脸上一寸寸刮过,所过之处,陈永皓只觉得脸皮生疼。
“回去告诉皇后,本宫定会‘好好’办,绝、不、辜、负、她的‘信、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冷意。
陈永皓背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脸上笑容却僵着不敢变,甚至更盛了几分,连连点头:“是,是,奴才一定把娘娘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那……奴才就不打扰娘娘休息,告退了?”
“滚。”
陈永皓如聆仙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翊坤宫正殿,被冬夜的冷风一吹,才惊觉里衣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刚走,殿内便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
郭芮姬猛地抓起手边最近的一个粉彩百蝶穿花茶盏,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名贵的瓷器应声而碎,瓷片四散飞溅,里面半凉的茶水泼了一地,也溅湿了她华贵的裙摆。
“唐、绾、华!”郭芮姬口剧烈起伏,白皙的面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染上不正常的红,一双美目里燃着熊熊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
“你个伪君子!真小人!上午罚霓妃明妃的时候就算计好了是吧?就等着晚上宫宴给本宫下套是吧?!让本宫去办选秀?给你选小妖精?给你固宠?你怎么不直接让本宫给你端一杯鸩酒呢?!啊?!”
“娘娘息怒!仔细您的手!”贴身大宫女棠静脸色发白,急忙上前,一边示意吓傻了的小宫女赶紧收拾地上的碎片和狼藉,一边柔声急劝,“皇后这是故意恶心您,给您添堵呢,您可千万别中了她的计,气坏了凤体不值当啊……”
另一个贴身宫女孟琴也快步上前,轻轻抚着郭芮姬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声音温和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娘娘,事已至此,生气也无济于事。咱们既然接下了,就好好办,办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让她挑不出一丝错处。到时候,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办得漂亮?”郭芮姬猛地转头看向孟琴,眼里是赤红的血丝和滔天的恨意。
“办得再漂亮,也是给她唐绾华选人!是给皇上物色新欢!本宫自己还没生下皇子,还没坐稳这后宫,就要先亲手把一个个年轻鲜嫩的小妖精送到皇上床上去?!唐绾华,你好毒的心!好狠的算计!”
她越想越恨,越说越怒,猛地抓起书案上那叠刚送来的秀女名册,就要撕个粉碎!
“娘娘!不可!”孟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急声道,“这是内务府备案的正式名册!撕不得!撕了就是抗旨,就是给皇后递刀啊!”
郭芮姬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般。半晌,她重重地将那叠名册摔回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里那些失控的怒火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意,比窗外的夜色更沉。
“本宫知道了。”她声音平静下来,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想看本宫失态,看本宫的笑话?本宫偏不如她的意。这选秀,本宫不但要办,还要办得风风光光,办得尽善尽美!让她唐绾华,让这后宫所有人都看看,本宫郭芮姬,是不是她能够随意拿捏、算计的!”
棠静和孟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还有深深的心疼。
“娘娘能这样想,那是最好不过了。”孟琴声音放得更柔,拿起一把玉梳,轻轻为郭芮姬梳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只是……皇后这一招,确实阴毒无比。娘娘后行事,恐怕需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郭芮姬没说话,只是盯着地上那些折射着冰冷灯光的碎瓷片,眼神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唐绾华,咱们的账,又多了一笔。她心里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从潜邸到今,不死不休。
景仁宫。
陈永皓躬着身子,几乎弯成了虾米,将翊坤宫的情形,事无巨细、绘声绘色地禀报给凤座上的皇后。
唐绾华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凤榻上,身姿慵懒,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串碧玺手串。颗颗碧玺晶莹剔透,颜色深浅不一,在她莹白的指尖流转,映着烛火,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她听着听着,嘴角渐渐勾起一丝愉悦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哦?皇贵妃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个茶盏?”她声音轻柔绵软,带着午后小憩醒来的慵懒,偏偏话里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是,是,砸的是您去年赏的那套粉彩百蝶穿花盏里的一个,骂得……”陈永皓偷眼觑了觑皇后的脸色,见她并无不悦,反而眼带笑意,才小着胆子,添油加醋道,“骂得可难听了,奴才都没耳朵听,句句都冲着娘娘您呢。”
“骂就骂吧。”唐绾华轻笑一声,那笑声像银铃,在空旷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本宫就喜欢看她这副气得跳脚,却又拿本宫毫无办法的模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可怜又可笑。”
贴身大宫女玫灵在一旁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闻言抿嘴一笑,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娘娘这招真是高明。既让皇贵妃吃了个哑巴亏,心里堵得慌,又把选秀这费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稳稳地丢给了她。她办好了,那是她份内之事,应该的;办不好,那就是她无能,是过错。怎么算,都是咱们景仁宫占着理,站着赢面。”
唐绾华接过茶盏,揭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水面本不存在的浮沫,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姣好的面容,也让她眼底那片冰冷的寒意显得更加幽深。
“高明?”她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和自嘲。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家的勾心斗角,小把戏罢了。郭芮姬那个蠢货,从小到大,仗着家世显赫,父兄手握兵权,仗着有那么几分姿色,皇上的几分宠爱,从来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从潜邸时就是这样,一副眼高于顶、天下人都该跪舔她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生厌。”
“况且当年皇上新登基时,太后执意说什么都是侧福晋,虽然她后进府,但本宫做了皇后,只给她封个贵妃委屈了她。不顾礼法把她抬成皇贵妃来膈应本宫,让她得意了好一阵,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结果那老虔婆转头就把她侄女段露浓封了贵妃,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玫灵给她捏着肩,”娘娘英明,还好皇贵妃也不是个蠢到家的,自圣上登基后没有正面跟您有太大的冲突。谁都知道这是太后想坐山观虎斗,想拿她当棋子跟您打擂台呢。“
皇后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也冷了下去,像浸透了腊月的寒冰。
“那时本宫还是侧福晋,她也一样。本宫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她抚摸着小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她眼红,嫉妒,在本宫的安胎药里动手脚,害得本宫落了胎,大夫说伤了本,这辈子……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玫灵和陈永皓都深深地低下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殿内一时寂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和更漏滴滴答答、无情流逝的声响。
“后来,本宫的亲姐姐,”唐绾华的声音更冷了,那冷意里淬着刻骨的恨毒,也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痛楚。
“孝仪德先皇后,我们一母同胞的好姐姐。眼看皇上登基有望,就动了别的心思,忘了姐妹情分,使出狐媚手段勾引皇上,硬是挤掉了本宫,做了嫡福晋。皇上呢?”
她笑了,笑容艳丽,却比哭还难看,“薄情寡义,见色忘义,就答应了。本宫这个亲妹妹,在他眼里,算什么?一块垫脚石?还是一个笑话?”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那上好的甜白瓷茶盏,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她掌中碎裂。
“姐姐生下了太子,以为能母凭子贵,从此坐稳后位,享尽荣华。可太后呢?”唐绾华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悲凉。
“一碗砒霜,下在姐姐的月子药里,去母留子。姐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还拉着本宫的手,说‘妹妹,以后太子就拜托你了’……哈哈哈,可笑,可悲!”
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玫灵的脸色也白了,陈永皓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
“太后,皇上,还有本宫那短命的、可恨又可怜的姐姐……”唐绾华缓缓地,将茶盏放回身旁的小几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她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这些人,欠本宫的,本宫都会一一讨回来。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
“至于郭芮姬那个空有美貌、不长脑子的蠢货,”她重新拿起那串碧玺手串,一颗一颗,缓慢而用力地拨弄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本宫就陪她慢慢玩。看她能靠着那点宠爱,得意到几时。看她人老珠黄,恩宠不再时,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本宫面前嚣张。”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恢复了皇后的雍容与冷静:“不过,选秀的事,你也给本宫盯紧点。别让她在里头动手脚,安她郭家的人,或者弄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进来。”
“奴婢明白,一定盯紧。”玫灵连忙应下。
唐绾华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都下去吧,本宫累了。”
“是,娘娘早些安歇。”玫灵和陈永皓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景仁宫正殿,重归寂静。唐绾华独自坐在凤榻上,身影在跳跃的烛火下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她看着那些烛火,眼神幽深如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冰冷。
郭芮姬,这才只是开始。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咱们的戏,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