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课,我几乎是熬过去的。
黑板上的字迹模模糊糊,老师讲的内容一句也没真正听进去,耳朵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讲台前的慌乱、全班安静的窒息感,还有余阳那句轻飘飘却又直白得要命的——
“你不会对她一见钟情了吧?”
我把脊背贴紧椅背,尽量缩成很小一团,目光死死盯在课本某一行,连翻页都不敢太用力。
身旁的余阳却自在得很。坐姿端正,听课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而规律。阳光从窗缝斜斜切进来,落在他侧脸,把睫毛映得浅淡,连发丝都带着一层柔和的光。他身上有种很净的气息,不像旁人那样喧闹,也不似我这般紧绷,就安安静静坐着,却像自带一小片晴朗。
我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又飞快收回。心里乱糟糟的。被人一眼看穿心事的窘迫,像一层薄汗,贴在皮肤上,散不去。更让我不安的是,余阳看许遥的眼神,自然、坦荡,不带半点躲闪,和我这种连抬头对视都不敢的怯懦,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们一个耀眼明亮,一个安静优秀,站在一起,怎么看都般配得理所当然。
而我,只是缩在角落、连自我介绍都磕磕绊绊的陈默。像一片影子,不配凑上前,也不敢凑上前。
“别老盯着桌面,会盯出神的。”
身旁忽然传来极低的一声笑。我浑身微僵,才发现余阳侧着头,正看着我,眼底带着点轻松的打趣,没有恶意,也没有嘲讽。我慌忙收回涣散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细得像蚊子叫。
“刚才在门口,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声音压得很轻,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不是不会说,就是太怕。”
我指尖蜷了蜷,抠着课本边缘。
怕出错,怕被笑,怕被注视,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笨拙与局促。
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人说过,也说不出口。
余阳没再追问,只是转回头,看向讲台,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
“以后有我在,不用那么怕。”
语气平常,像随口一句提醒,却轻轻砸在我心上。
我愣了愣,侧头飞快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望着前方,侧脸线条净,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客套。
心,莫名又轻轻颤了一下。 前几排的许遥,坐姿始终端正。
头发柔顺地搭在肩头,听课很专注,偶尔提笔写字,动作轻而稳。我不敢多看,只敢在她不经意转头、和同学低声说话时,借着极短的一瞬,悄悄掠一眼她的侧脸,然后迅速低下头,心跳乱上一拍。 余阳眼角余光瞥见,没点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
聊天声、笑声、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晃眼。
许遥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低声说着什么,嘴角浅浅弯着,安静又温和。她本就生得好看,气质净,在人群里不算张扬,却格外惹眼。
我下意识就想避开那片热闹,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整理桌面。
一只手忽然轻轻拍了下我的胳膊。“走,”余阳已经站起身,身形挺拔,朝我挑了下眉,语气自然得像认识多年,“去走廊透透气,别总闷在座位上。”
我猛地一怔,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有些晃眼。
“我……我就不出去了。”我小声拒绝,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退缩,“我在这儿就行。”
出去,就意味着要穿过大半间教室,要被无数目光扫过,要从许遥附近走过。
光是想想,我就已经浑身不自在。
余阳像是早料到我会推脱,没勉强,也没笑话我,只是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随意坐下,降低声音,跟我唠起闲话。
“你初中也是在这边读的?”
我摇摇头。
“那很远?”
我又轻轻“嗯”一声。
话音落下,思绪忽然就沉回了那天下午,外婆送我去车站的模样。
“她就站在路边,安安静静看着我踏上开往外地的大巴,车子慢慢启动,她也始终没有挪步。车已经开出很远,我忍不住推开窗回头望。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外婆那道瘦又单薄的身影,还孤零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车驶离的方向,像一株被风扯着、却不肯弯下去的老树。”
其实我本可以留在本地读高中,是外婆怕耽误我前途,才硬起心肠,把我远远送了出来。后来我便寄住在小姨家,小姨没有孩子,待我真心极好,疼我如同亲生孩子一般。
临走前,我翻出外婆塞给我的一袋水果,底下压着一只薄薄的纸袋子。里面装着一本存折,还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上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用力:“小默啊,到了那边要按时吃饭,有事多跟小姨商量,别自己憋着。我一个人在家能行,你不用惦记我。没钱花了就拿存折去取,密码是你的生。别担心外婆,我年纪是大了,但腿脚还利索,吃得饱穿得暖。外婆知道,你爸妈对你不好,他们自己有手有脚不挣钱,反倒指望你这么大的孩子养着,还不要脸面跑到你学校闹。但你别恨他们,要怪就怪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你妈。你在小姨那儿好好读书,将来考个远远的大学,离他们远一点,过安生子。他们不疼你,外婆疼你。瞧我这记性,密码是你生。照顾好自己。”
那段子里的委屈、不安、无人可说的难受,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我从小就没怎么感受过父母的温情,他们不喜欢我,嫌我累赘,嫌我安静,嫌我不会讨好。是外婆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是她护着我,忍着心疼把我送出来,只为让我离那些糟心的人和事远一点。
全世界放弃我都没关系,至少,外婆还爱我。
“怎么了?”
余阳的声音轻轻拉回我的神思,他眉头微蹙,看得出来有些担心,“忽然就不说话了,想起什么了?”
我慌忙低下头,掩去眼底一瞬间翻涌的涩意,指尖微微发颤。
“没什么。”我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掉,“就是……有点想家。”
想的不是那个没有温度的家,而是站在村口、一直望着大巴远去的外婆。
余阳没多追问,也没刨问底。
他只是安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很稳:
“没事,以后在班里,有我。”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像一道不刺眼的光,轻轻落在我这片长久阴沉的阴影里。
我没说话,依旧沉默。可心里那层又冷又硬的壳,好像又软了一点点。前座是明亮安静的许遥,身旁是自带光的余阳。
而我,夹在两人之间。从前我只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阴影。可这一刻我忽然模糊地觉得——或许,我也可以不用永远躲在暗处。
上课铃响了起来,清脆又响亮。
余阳起身坐回座位,顺手帮我把歪掉的桌角轻轻推正。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完全躲避,而是试着,把目光投向了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