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死寂持续了三息。
然后,炸了。
“引路者?!”
“谁?他?那个杂役?!”
“搞错了吧——他连灵力都没觉醒!”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煮沸的水浇在冰面上,激起的不是蒸汽,是刺耳的嘈杂。林玄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这些话钉在地上。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攥紧扫帚的姿势,只是扫帚早就不在手里了。
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不信?”
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林玄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不出话。
不信吗?他当然不信。他是谁?一个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的杂役,在后山劈了七年柴,修炼的功法是最基础的通脉诀,至今还在第三层转悠。引路者?寻找八极天才?
开什么玩笑。
但他不敢说。
“过来。”
觋的声音没有命令的语气,却不容拒绝。
林玄的脚自己动了。他穿过人群自动让出的通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两侧的目光像无数针,扎得他后颈发麻。
他看见了贵宾席上的各宗代表。青云宗的宗主皱着眉头,烈阳殿的殿主在摇头。执法长老的脸色尤其难看,像吞了一只苍蝇。
林玄走到衍天镜下。
觋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近距离看,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纹路清晰可见——不是瞳孔的纹路,是某种符文的纹路。
“伸出手。”
林玄伸出手。
觋的食指落在他的掌心。
一点冰凉。
然后,天旋地转。
林玄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从头顶正上方看见的。他站在觋面前,右手伸出,像个傻子。
但他明明在这里。
他在觋的指尖上。
这是——
“灵视。”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衍天镜选中你,不是因为你的修为。”
停顿。
“是因为你的命格。”
命格?
林玄想问,却发不出声。
他的视野骤然拉远。天道宗的广场缩小成一个光点,八荒大陆在脚下铺展开来。他看见了八个方位,八种颜色——南方的赤红,北方的幽蓝,东方的青碧,西方的银白……
然后,他看见了线。
无数透明的线,从八个方位延伸出来,在天道宗的上方汇聚。而汇聚的中心——
是他。
“八极归位,需要引路。”觋的声音淡得像风,“你是那个引。”
灵视骤然中断。
林玄跪倒在地,大口喘气。汗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斑点。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三后出发。”
觋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漠然,像方才那一切不过是随手施为。
“第一站,离火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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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真的疯了。”
赵大有把一碗热汤重重搁在林玄面前,汤汁溅在桌面上。杂役院的伙房里弥漫着炖菜的味道,往林玄闻到这味儿就走不动道,今天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你一个杂役,连灵力都没觉醒,让你去找八极天才?”赵大有一屁股坐对面,“那是人的事吗?那是人的事吗?!”
林玄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舌头被烫得发麻,他反而觉得好受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他把碗放下,“觋尊说是因为命格。”
“命格?什么命格?”
林玄摇头。
赵大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离火荒原,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林玄想了想:“南荒?”
“南荒大了去了。离火荒原在南荒最南边,靠近焚天山脉。”赵大有的声音压得更低,“焚天山脉是什么地方?那是八百年前炎帝陨落之地。炎帝的血把整片山脉都烧红了,至今那地方都还有不灭真火。”
“所以?”
“所以那个离荒——”赵大有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他被衍天镜照出来的时候,正站在火山口上。你觉得,什么人在火山口上还能仰天长啸?”
林玄没说话。
他想起衍天镜里那个画面。
少年红发如火,站在燃烧的山口,脚下是翻涌的岩浆。
普通人早就化成灰了。
“火极之体。”赵大有啜了一口茶,“能在不灭真火里洗澡的人物。你觉得这种人,会听你一个杂役弟子的话?”
林玄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不听也得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赵大有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啊……”
他没说完。
伙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离荒——离荒出现了!”
林玄和赵大有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冲出门外。
天道宗的传影壁上,衍天镜的影像正在实时投射。
画面中是一座燃烧的山脉。
岩浆在画面边缘流淌,把天空烧成暗红色。山巅之上,一个少年的身影正与一头巨兽搏斗。
那巨兽通体漆黑,头生独角,体型是少年的十倍不止。
“黑麒麟……”有人倒吸冷气,“那是黑麒麟!上古凶兽!”
少年一拳砸在黑麒麟的角上。
角断了。
传影壁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少年纵身跃起,火焰在他周身凝成一头巨鸟的形状。巨鸟展翅,俯冲而下,将黑麒麟整个吞没。
火焰散去时,黑麒麟已跪倒在地,周身鳞片碎裂,发出低沉的哀鸣。
少年站在它的头颅上,单手按住那只断裂的角。
“还要打吗?”
他的声音从传影壁里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嚣张。
黑麒麟低下头,发出一声呜咽。
少年笑了一声,松开手,从麒麟头上跳下来。他拍了拍麒麟的鼻子,像在拍一条狗。
“行了,不打了。今天心情好,饶你一命。”
传影壁前,天道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这位,”有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就是我们要请的人?”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这种人,凭什么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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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林玄出发了。
天道宗给他配了一队人马:两名执事,十名外门弟子,外加一应物资。阵容不算寒酸,但也绝对谈不上隆重。林玄心里清楚,宗门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微妙——觋尊说了他是引路者,那就让他去试试。成了,是宗门之功。败了……
败了,死的不过是一个杂役。
“林师弟,前方就是离火荒原了。”
说话的人叫秦昭,是两名执事之一。三十出头,面容普通,修为据说是通脉八层。他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林玄注意到,他每次叫“林师弟”时,眼角会微微抽动一下。
也是。一个连灵力都没觉醒的人,被叫做师弟——换谁都不舒服。
林玄没有说破。
“多谢秦师兄提醒。”
他策马向前,越过一块风化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离火境。
字迹已被风沙侵蚀大半,却仍有淡淡的红光流转。
马匹忽然不肯走了。
林玄翻身下马,脚掌踏上地面的瞬间,一股热气透过靴底传来。不是阳光炙烤的那种热,而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硫磺气味的热。
他向前走了十步。
空气开始扭曲。
三十步。
呼吸变得困难。
五十步。
林玄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道被觋触碰过的地方,正隐隐发烫。
“有人来了。”
他开口。
秦昭和一众弟子还没反应过来——
远处,一座沙丘轰然炸开。
火焰冲天而起,热浪将沙砾吹得像箭矢般四射。林玄下意识侧身,一粒沙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火焰中,一个少年的轮廓逐渐清晰。
红发。赤瞳。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兽皮缝制的短衣,露出结实的膛和手臂。他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沙砾在脚下融化成玻璃状,他却浑然不觉。
“天道宗的?”
少年开口。声音和传影壁里一样,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嚣张。
“是。”林玄压下翻涌的气血,“在下林玄,奉——”
“知道了。”
少年打断他。
他向前迈了一步。
林玄的汗毛骤然竖起。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热度。
少年距离他还有十步,但那扑面而来的热浪已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身后,秦昭和十名外门弟子已经齐齐后退。
少年又迈了一步。
林玄纹丝不动。
“哦?”
少年歪了歪头,似乎有点意外。
“你不退?”
林玄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灼热的空气灌进喉咙,像吞了一口火。
但他没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也许是因为觋那句“你不信”的眼神。也许是因为赵大有那句“凭什么跟你走”。也许只是因为——
他已经站在这儿了。
少年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点野性,一点好奇,还有一点点认可。
“有意思。”
他伸出手。
“我叫离荒。离火的离,荒原的荒。”
林玄看着那只手,鼓足最后的力气,握了上去。
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但他没有松开。
“林玄。”他说,“玄天的玄。”
离荒的眼睛亮了一下。
“玄天?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松开手,转身向焚天山脉的方向走去。
“走吧。”
“……去哪?”林玄愣了一下。
“不是要找我吗?”离荒头也不回,“我跟你走。”
“就……就这样?”
离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忽然没了方才的懒散。
“你闯进我家,打赢了我,或者让我服气,我就跟你走。”
他笑了笑。
“你站在那儿没退,算我服你三分。”
“剩下的七分——”他伸出一手指,指向焚天山脉深处,“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
离荒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燃烧的山脉上。
“家。”
他顿了顿。
“我要去拿我爹的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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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焚天山脉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那座燃烧了八百年的山脉,像一座巨大的坟。
而山巅之上,不灭真火正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