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醒了,但他没立刻起床。
他侧躺着,手臂环着那个新买的长条玩偶,浅灰色毛茸茸的,和他房间里冷淡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这玩偶是他上周失眠时买的,那天晚上程静没来,他睁着眼躺到凌晨三点,最后抓起手机下了单。
第二天快递送到了,他拆开把玩偶塞进被子里。毛茸茸的触感,勉强能模拟一点拥抱的温暖。
他抱紧玩偶,把脸埋进绒毛里,假装抱着的是她。
昨晚她又来了,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她很温柔。
没弄哭他,没强迫他,只是抱着他,说“睡吧”。手指一下下梳着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什么小动物。
陆续在黑暗里睁着眼,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听着她平稳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不用醒,不用面对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应付不完的人。
但天总会亮,梦总会醒。
她走了像从未存在过,只留下心里那块更大的空洞。
要是她一直这么温柔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续就把它按了回去。
不,她怎样都好。凶的也好,温柔的也罢,只要她来,只要她在。
他坐起来,玩偶从怀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陆续看了一眼没捡,赤脚下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青,脸颊瘦削,锁骨突出,他确实瘦了,还瘦了不少。
自从开始做那些梦,他就没好好吃过饭,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胃里像堵着什么,硬塞进去下一秒就想吐,更动不动就哭。
陆续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很冰,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能再瘦了,她说骨头都能摸到了。
这个认知让他决定今天多吃点,哪怕吃下去会吐,也要吃。
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没打领带。
陆续走出卧室下楼,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摆在餐厅的长桌上。
厨师是从京城带过来的,知道他的口味——煎蛋,培,烤吐司,一杯黑咖啡。
陆续在桌边坐下,司机已经在大厅等着,九点要去公司,今天有三个会要开。
他拿起叉子,切了块煎蛋送进嘴里。味道很好,火候恰到好处。
但刚咽下去,胃里就一阵翻涌。
陆续放下叉子,深呼吸,把那阵恶心感压下去然后继续吃,这次放慢了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像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最后一口吐司,他喝了口咖啡。
手机响了,助理发来今天的行程安排,陆续扫了一眼,回复“收到”,然后起身。
走到玄关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卧室的方向。
今晚,她会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等。
——
京城大学。
白清屿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眼睛盯着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教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这是这半个月的常态,上课走神,吃饭没味,晚上失眠。连最爱的游戏都懒得打——不,不是懒得打,是不敢打。
他怕听见静静的声音。
那个在游戏里叫他“Zero”,和他并肩作战,会说“我保护你”的声音,和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太像了。
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这个认知让白清屿整个人都乱了。
他和静静认识快五年了——虽然只是游戏里的网友,刚认识的时候他刚变声,声音难听得要命,怕吓到她,一直不敢开麦。
后来声音稳定了,变好了,她却因为工作退游了。
白清屿在游戏里等,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两年,三年。
私信发了一条又一条,石沉大海。
直到半个月前,她突然上线了。
白清屿那天手都在抖,秒发组队邀请,她接受了,他开麦,说“静静,你上线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话,声音紧张得发颤。
但她没有别的反应,她只是“啊”了一下,说“好久不见”。
那一刻,白清屿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是喜悦,是庆幸,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
他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是她第一次在游戏里救他,可能是她打字说“跟着我,别乱跑”,可能是她退游后,他每天上线看着灰掉的头像,心里空掉的那块。
少年人的暗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消失了。
现在她回来了,他却更不敢说了,因为他在梦里,用她的声音,意淫了另一个女人。
不,不是意淫。
是那个女人闯进他梦里,强迫他,弄哭他,可她的声音,和静静的一模一样。
这让白清屿觉得自己很脏,很恶心。
他怎么能用静静的声音,做那种梦?
“白清屿。”
讲台上的教授忽然点名。
白清屿猛地回过神,站起来:“到。”
“你来说说,刚才我讲的那个案例,风险点在哪?”
白清屿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同学小声提示,他勉强答了几句,坐下时后背全是汗。
“你最近怎么了?”
同桌凑过来小声问,“魂不守舍的。”
“没事,”白清屿低头翻书,“没睡好。”
“又熬夜打游戏?”
“嗯。”
下课铃响了。
白清屿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林荫大道上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有社团在招新,音响里放着吵闹的音乐。
一切都很好,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