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几位,来一下。”贾璟抬手示意,“这铁锭仓库的数字对不上吧?”那几个人心里猛地一沉,互相递了个眼色,脑子里同时蹦出两个字:糟了。
弘德历五年,腊月廿二。
京城这天热闹得很。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满大街全是采办年货的老百姓。
说起来还得感激大周太祖,这位老人家定的规矩,衙门里的年假从小年前一天就开始放,一直放到元宵节过后才算完。太上皇和弘德帝又格外开恩,说年假期间回老家探望长辈的在京官员,连正月初一的大朝贺都能免。大周讲究以孝治天下,总不能把人伦给撂一边。
于是贾璟上完一天班,光荣地休了假。
有一点得提一句,就上了一天班,贾璟实在不好意思空着手去领那笔丰厚的年底禄米,便从当初扣下的几本虞衡司损耗账册里抽了一本,顺道递给了弘德帝。
弘德帝留他说了好一阵子话。
结果贾璟又得了一堆赏赐。
要说拉拢的味儿,那真不是一般地明显。只不过贾璟也拿不准,这份拉拢里,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做给自己看的。
他又去了一趟龙首宫,再递上一本账册,太上皇照样拉着他嘘寒问暖了一番。
年底禄米又加了三成。
老爷子拉拢这些勋贵势力,那真是下血本的。
给两位皇帝各送一份账册,一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到了工部确实发现了问题。二来也是提醒,这事要是不管,到时候闹出来,可别怪自己办事不力。
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想探探两位皇帝的口风。工部说到底算是忠顺亲王的地盘,忠顺亲王敢这么玩,贾璟不信两位皇帝一点也不知情,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皇家的事,多留几个心眼总没错。
账册递上去,一直没个回音,贾璟心里就有数了。
既然两位皇帝都有心把这事揭过去,他也不会自己找不痛快。能少点麻烦,躺着歇会不好么?
可他不打算追究,也只是不追究那六成的漂没数目而已。
贾璟清点库房时,发现上百垛铁锭不翼而飞。这事可马虎不得。
之前听说少了那么多铁锭,方孝金几个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为啥?因为现在的工部,差不多快成忠顺亲王的私人仓库了。那位废太子的后代三天两头跑来打秋风,搬走的东西数都数不清。
在方孝金他们看来,这批消失的铁锭跟以前一样,八成又进了忠顺王的口袋。
不巧的是,这事让贾璟撞见了。要是捅出去,麻烦就大了。
为了稳住贾璟,几个人只好说还有些铁锭放在别处,需要时间运过来。
贾璟顺势点头应下,跳过了铁锭的清点。
这里头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神京城外,绿柳山庄。
庄子后面靠着座翠绿大山,占地不小。庄子里有棵大柳树,几个人合抱都抱不住,庄子因此得名。
这会儿,大柳树底下站着个人。贾璟一身青白箭袖,玄色披风垂在身后,衬得面如冠玉,英气人。他仰头看着眼前这棵参天大树。
“爷,庄里的佃户到了。”来福在身后小声提醒。
贾璟转过身,看着而来的佃户代表。
十来个人望着眼前的东家,在一个老头的示意下,齐刷刷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李家村老老少少,谢东家救命之恩!”贾璟就站在柳树下,看着李家村的人给自己磕头,没拦着。
这几个头,他觉得自己受得起。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能吃饱穿暖就不容易了。贾璟主动降了租,让佃户在庄子里有吃有穿,不受欺压,这恩情够大了,说是活命之恩一点不过分。
更何况李家村这些人,是贾璟当年从辽东鞑靼人的刀下救出来的。那地方老遭鞑靼人扰,贾璟就给他们凑了路费,让他们进了关,安置在自己庄子里。
救命之恩加上活命之恩,磕几个头算什么。
等众人磕完头站起来,贾璟朝领头的老人招招手。
“李村长,我就直说了。找你们来就一件事,趁着年关前后不忙,我要把绿柳山庄翻修一遍,得用人手,麻烦您帮忙张罗一下。”“东家这是打算搬到这边长住了?”老头的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激动,“您尽管安心,咱们回去就吆喝一声,不敢说多的,少说也能凑个三五百人!”贾璟先点了下头,算是对老头的答复,接着又说:“正好赶上过年,我让庄上管事的多备点吃食。但凡过来活的人,庄子里包三顿饭,另外每天按外头做工的价钱算工钱。”话音刚落,老头脸上就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东家,您这话说得,不是把咱们的脸往地上踩吗?您的救命大恩咱们还没报呢,现在帮点忙还得让您管饭发钱,咱们可没那么厚的脸皮!”贾璟摆摆手打断了他:“都是些小钱罢了,就当庄上陪着大伙一起热闹热闹,过个年!”老头重重叹了口气:“东家仁义!”李家村的人全走了以后,贾璟把来福和栓柱叫到跟前,开口问道:“之前说要给你们兄弟俩找媳妇的,有没有瞧上的,爷替你们做主!”这一句话直接把来福闹了个大脸红,旁边的栓柱倒是一副心动的样子:“暂时还没看中谁,不过也不着急。”“那也成,什么时候遇到合心意的再说。来福栓柱,去拿弓箭和刀枪,今天跟我上一趟山。”…………
太阳慢慢往下沉,西边的天上铺满了一片火红的云彩。
贾璟冲在最前头,骑着马在官道上飞奔,黑色的斗篷在风里翻飞,身后三十名重甲铁骑紧紧跟上来。
再往后头,就是来福和栓柱两兄弟,拼了命地在后头追。
两个人骑的马,已经是市面上能找到的最好的那个档次了。可跟贾璟还有那一群骑兵坐下的系统马一比,还是差得太远,越追越远。
于是官道上就出现了这么一副场面:前面一队大约三十人的重甲骑兵,由一个披黑斗篷的小将领着,披着夕阳的红光,直直地朝神京城门冲过去。
骑兵队伍的后头,还有两个同样穿着重甲的兵,拼命地追……
太阳落了山,天色慢慢暗下来。
因为在绿柳山庄耽搁的时间久了些,贾璟这一行人出门的时候就赶上落西山。
一路上,趁着官道上人和车都不多,众人没命地催马狂奔。
可是冬天的太阳落得快,还没等贾璟几个人进城,天就已经全黑了。
戌时五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变得黑漆漆的,城楼上的暮鼓轰轰地响了起来。
神京城的城门,在一群守门的兵卒合力之下,慢慢合上了。
暮鼓声一传过来,贾璟他们就只能放慢赶路的步子。
鼓声响起就说明已经到了戌时五刻,神京城外头的城门早就关死了,平时不准任何人进出,除非是紧急军情或者打仗才能放行。
要是没赶在敲鼓前进城,那就只能在城墙外面苦巴巴地熬一整夜。
“看来今天得尝尝睡野地的滋味了。”贾璟拉着缰绳停下来,四处瞅了瞅,前头没村子后头没店,他也只能摇头叹气。
谁不想回京城吃口热饭、睡个软床?非要在这荒地里啃冷饼子、睡湿漉漉的地面?
以前在镇北军当总旗百户那会儿,出任务时常在野外过夜,露宿这种事他也算老手了,就当是回味一下苦子吧。
心情一上来,贾璟脆把今天在山上打到的几只野兔和山鸡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
哪怕是在外头过夜,贾璟他们这帮人的子也比普通人强得多。至少别人可没那储物空间,能随身带着大把吃的喝的。
就像眼前这个自己凑过来的家伙。
“这位军爷,缘分难得,你们烤的那些兔子山鸡,能不能分两只给我?”说完,那家伙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大概四五两的样子,伸到贾璟面前,“我也不白拿,这点钱请各位军爷喝个茶!”这个年头,三五两银子够一家四口吃一整年了,他这么大大咧咧把钱财露出来,真不怕出事?荒郊野外的,就这么信得过他们这群人?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贾璟逗他:“你就不怕我们在吃食里下药?”“那不可能,”男的大手一挥,满不在乎,“这儿都快到神京脚底下了,要真有山贼土匪什么的,五军都护府的大人们怕是要睡不着觉了!再说我也不是小门小户的人家,我叫薛蟠,祖宗当过紫微舍人,靠着祖上的名声,我在户部也挂了个闲差,领着朝廷的皇粮,一般的小贼哪敢动我。”贾璟听了,眉毛一挑,没想到这种荒郊野外也能碰上沾亲带故的人。
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大个子,居然就是在金陵出了名的“呆霸王”薛蟠。
他抬眼扫了一下不远处停着安营的车队,果然看见十几辆马车上,着写有“薛”字的小旗子,随风飘着。
这么说,那车队里头坐的,应该就是薛姨妈,还有那个跟林黛玉并列十二金钗之首的薛宝钗了。
薛蟠还在那儿继续说:“再说了,最要紧的是,各位军爷和旁边的马匹都穿着这么一身重甲,要是真有穿这种重甲来打劫的强人,就算被抢了,我也认了!”贾璟抬起头,有点意外地打量这个主动凑过来的家伙。这家伙外面人叫他呆霸王?
就这模样也算呆?
看来那些传言果然靠不住。
这个薛蟠,如今是金陵薛家的当家人。他家祖上在宫里当过差,官位做到紫微舍人,后来蒙皇上恩典,转为皇商,领了采买内府用度的差事,还在户部挂了个虚衔。薛家靠着这份恩宠,借着皇商的身份,几代人下来,就攒下了上百万的家底,银子堆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