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方舟。”
那四个字像铁锤砸进玄曜界的夜空。
青石镇外,刚刚撤出来的凡人全跪倒了。不是敬畏,是腿软。老人抱着孩子,孩子捂着耳朵,连哭都不敢大声。云台宗弟子站在山道上,脸色比死人还白,谁也没想到他们口中的“天道”竟会像一名冷冰冰的军官,宣布处决一个文明。
阿良从主控室里爬起来时,掌心还在冒烟。
林铮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蓝星脏话,抬头看向天空:“这地方的天是不是有病?”
阿良咳出一口血:“准确说,是系统有病。”
“那怎么治?”
“我以前修过管道,没修过天。”
林铮怔了一下,竟被他气笑了:“你小子都快被雷劈熟了,还会贫。”
下一刻,方舟号主舰残骸深处亮起数百道金色锁链。那些锁链不是实体,却像真正的铁索一样穿透舰壳、反应炉、休眠舱,把整座钢铁巨城从山谷里硬生生拽起。巨大的舰体发出刺耳呻吟,像濒死的兽。
非云立在残骸顶端,白衣染血,手中剑已经出现裂纹。
她抬头看见那只金色巨眼,第一次生出荒唐感。她从小修道,拜祖师,敬天道,信因果。可今天道开口,不问善恶,不问缘由,只说清除。
那不是天。
那是一把旧锁。
云台宗白眉长老站在远处,脸色难看,却没有出手。他身后的弟子纷纷望向他。
“长老,天外铁城要被灭了,我们是否……”
白眉长老冷声道:“退。”
“可非云师姐还在上面!”
“她已叛宗。”
这句话传到非云耳中,她没有回头。剑修最怕心乱,可她此刻心反倒安静了。既然宗门不要她,那她便不用再顾忌宗门。
她提剑冲向金色锁链。
一剑落,山谷亮如白昼。
锁链被斩断三,却又立刻生出九。非云被反震之力砸回舰壳,吐出的血落在金属板上,竟被高温蒸成一缕红雾。
阿良看得眼皮一跳,抓起通讯片吼道:“别硬砍!那东西会自我修复!”
非云喘息着回道:“那你说怎么砍?”
阿良沉默半息:“砍它修复之前那一瞬间的节点。”
“说人话。”
“砍亮的地方!”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非云一抹嘴角血,再次御剑而起。她这一剑不再追求力破万钧,而是像针一样扎进锁链发光的节点。金光炸裂,整条锁链瞬间崩碎。
阿良低声道:“有效。”
可有效不等于能赢。天空中锁链越来越多,像一张金色巨网缓缓收紧。方舟号主舰里还有近二十万休眠者,一旦主舰被天道拖入高空摧毁,蓝星文明最后的火种就会在玄曜界的第一夜烧净。
就在这时,山谷西侧忽然传来一声铜锣响。
“当——”
所有人都愣了。
第二声又响。
“当——”
一辆破破烂烂的驴车从浓雾里慢吞吞驶出来。驴瘦得像柴,车歪得像随时要散架,车上坐着个灰衣男人,胡子拉碴,头发乱得能藏鸟窝。他嘴里叼着半截草,一手提锣,一手拿锤,边敲边喊:
“让一让,让一让!专业补天,祖传三代,不灵不要钱!”
林铮端枪瞄准:“那是什么东西?”
阿良怔怔看着那男人。
那男人抬头,正好与他对视。隔着漫天金光和破碎舰体,他忽然咧嘴一笑,用极标准的蓝星通用语说:
“哟,老乡,混得挺惨啊。”
阿良浑身一僵。
这句话,比天劫还吓人。
阿良站在主控室裂开的观察窗前,忽然想起方舟号启航那天,所有人都在广播里听见一句话:抵达新家园后,文明将重新开始。那时他在维修管道里,头顶滴着冷凝水,脚边是没吃完的合成饼。他没见过新家园,也没资格参与新家园的规划,可他相信至少那里会有空气,有水,有能让孩子出生的地方。现在新家园就在眼前,却先对他们举起了刀。
青石镇方向,许多凡人被这一幕吓得缩在沟渠里。一个老人颤抖着问旁边的孩子:“那些天外人是不是妖怪?”孩子看着坠毁的方舟,又看着用剑挡雷的非云,小声说:“妖怪会救我们吗?”老人张了张嘴,没答出来。这个问题太轻,也太重,轻到像小孩随口一问,重到足以压塌云台宗几百年的道理。
方舟残骸深处,又有一处休眠舱亮起红灯。阿良听见白塔断断续续的提示:“生命舱氧压下降。”他想冲过去,却被天道锁链得无法离开控制台。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所谓绝境不是自己快死,而是你明明知道别人正在死,却只能站在原地看。
男人从驴车上跳下来,拍了拍灰,冲天空竖起中指。
“清除方舟?清你大爷。老子当年偷渡过来的时候,你这破系统还没更新版本呢。”
金色巨眼猛然转向他。
男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芯片,又从腰后拔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芯片贴在刀身上,锈刀竟然亮起蓝白色电纹。
非云望着他,皱眉:“你是谁?”
男人扛刀上肩:“名字太多,懒得说。蓝星那边排第四,他们都叫我老四。”
他一步踏出,身后竟展开一道由符箓和电路交织而成的残缺光环。
“今天给你们上一课。”
老四抬刀指天。
“天道这种东西,怕的不是剑,怕的是有人记得它原本只是个工具。”
话音落下,他一刀斩出。
金色巨眼,第一次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