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易守信本来就没睡熟。
听见声音后,直接醒了。
不过他也不吭声,就在那儿装睡,支着耳朵听。
屋里头黑灯瞎火的,越说越来气。
“你说说,你这是办的啥事?咱老易家祖祖辈辈,没出过你这么个东西!恁爹活着的时候咋教你的?做人要厚道,要本分,你倒好!这要是传出去,好让人家笑死了。”
易中海闷声说,“娘,我这也是没法子,我是个男人,这种事咋能张开嘴啊。”
“张不开嘴?”
冷笑一声,“那你让人家喝药就张得开嘴了?你张不开嘴,你咋娶的媳妇啊?”
易中海不敢和老娘较劲了。
在外头那些什么道理,到了她跟前全是屁。
他娘认的理就一个:这事儿办得地道不地道。
气的不轻,把被子掀开又盖上,没一会儿火大的又给掀开了。
“老三啊老三。”
她声音降了下来,那失望的语调比刚才还叫人难受。
“你让娘说你啥好?你在外头这些年,娘天天盼着你好,盼着你真能过上好子。你说你当工人,娘真高兴啊,觉着咱老易家也算出了个人物,结果呢?你咋能不当人呢。”
易中海心里头,没觉得自己错到哪儿去。
在外头,谁不夸一句易师傅讲究人?
贾东旭孝敬,街坊尊重,走到哪儿都受人高看一眼。
他瞒着惠芬自己不能生这事儿,那也是为这个家好。
一个女人家,知道了又能咋的?
还不如不知道,好安生的过子。
可娘生气了,他只能继续认错,“娘,我真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
翻身坐起来,把枕头往旁边一推,问:“你错哪儿了?说来我听听。”
易中海吞吞吐吐的,半天就憋来了一个字,“娘……”
“你说不上来是吧?”
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盘起腿来。
这是要说道说道的架势。
“那我替你说,你错就错在,光想着自个儿那张脸,没想着人家闺女这辈子咋过。人家嫁给你,是来跟你过子的,不是来给你背黑锅的。”
“娘,我……”
“你不用犟,你先听我说完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又不是不能挣钱。”
伸手替他盘算着。
“你一个月能挣七十多,恁媳妇就算知道你不能生,无非也就想出去抱一个。这年头,孩子多好找?生产队里那么多人家,揭不开锅的多了,抱回来好好养,一样是儿。”
“娘,抱回来的孩子养不熟……”易中海小声嘟囔。
“放你娘的屁!”
抬手往他胳膊上给了一巴掌。
“恁妹妹的孩子的就抱来的,现在在边疆当兵,一个月六块钱津贴,一年能给家里寄回来六十九,要不是恁爹治病把钱都花了,我才不去找人给你写信来。”
易中海捂着胳膊,闷声说:“娘,迎妹还有个孩子啊?我咋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
说的太久,有点口舌燥的,摸黑下炕去倒了碗水,自己喝完,给易中海也端了一碗过来。
易中海接过碗润了下嗓子,说:“娘,当兵太危险了,让他回来吧,我现在多养两个也能养得起。”
把碗放好,回到炕上后,说:“危险怎么了?危险的事儿总要有人去,你以为都跟你似的?遇到事了就知道往外跑?全家出你一个孬货就够了。”
“娘!”易中海声音都大了点。
“喊啥喊?”往易守信的方向看了看,“大半夜的,想把守信吵起来?”
易中海心里憋着气,把脸扭到一边去。
“都过去了,现在俺儿是工人,也是为国家做贡献来。”
老太太伸过手去,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这一下摸得轻,跟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时的安慰,一模一样。
“嗯。”
易中海鼻子有点酸,那时候他只想活着有错吗?
把手收回来,往被窝里一缩,嘴没闲着。
“行行行,不说这个了,还不是你乱扯别的,我才说这个的,咱把话说回来,你孩子都没养过,还在这儿跟我犟什么养不熟?”
“娘,这我是真见过,我们隔壁院就有个养不熟的。”
易中海缓过劲了,说:“那孩子从小抱来的,老两口就差把心都掏给他了,结果亲爹妈一找上门,头都不回的走了。老两口气得躺了半个月,现在逢人就说,养子不如狗。”
“哎呀来,那都不用你说,你就看看那孩子,以后没有什么好,周围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这倒也是。”
这点,易中海没有反驳,那孩子的名声确实臭大街了。
继续说:“我看你啊,就是贪心,又不想付出,又想要回报,还跟我说什么养不熟?守约咋就养的熟了。”
易中海叹了口气。
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告诉你老三,孩子养不养得好,不在于是不是抱的,在于是怎么养的。恁妹妹那孩子,我和恁爹从小没亏待过一天,该打打该骂骂,该疼疼,他长大了就是知道报恩。”
“嗯,娘说的对。”
“我多活这么些年,啥人没见过,亲生的还有不孝的呢,你见谁家把亲儿子赶出去了?你光盯着那些养不熟的看,那些孝顺的你怎么不看?”
易中海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就是想找个借口。”
一针见血。
“你就是想让恁媳妇觉着亏欠你,一辈子伺候你伺候得跟伺候祖宗似的,你骗人家说是人家的错,让人家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一辈子觉着该你的。”
易中海低着头,汗都下来了。
咋又说到媳妇的事儿了。
“你腚一撅,我就知道你想放什么屁。”
叹了一声,“恁媳妇觉着自己生不出来,你还不嫌弃她,就得感恩戴德,在你跟前低着头过子。”
易中海嘴硬的说,“娘,我才没有这么想。”
“你这心眼子,比筛子眼儿还多,但是老三,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有一天她知道了,说不准就拿个药,直接把你药死了。”
这不可能。
易中海反驳道:“娘,惠芬不是那样人。”
“一个想要孩子的女人,这辈子没有自己的骨肉,她才是那个抬不起头来的人啊,我真是替人家闺女觉得冤啊。”
“娘,现在有守信了……”易中海小声说。
“这不用你说。守信从小就孝顺,你心眼子多归多,可这是你的亲侄子,娘知道你肯定不会去算计他,这点我放心。”
说到这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易中海又说,“娘,我肯定拿守信当亲儿子的。”
“不是当。”
打断他,“就是。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他就是你亲儿子,不是当,是就是。”
易中海愣了一下,点点头:“娘,我记住了。”
“行了,睡吧,今天说的够多了,以后记着把你那些个歪理,留着糊弄外人去,到了恁娘的跟前,不好使。”
“娘,我可是你最小的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