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案的女人四十出头,头发没梳,毛衣穿反了——标签露在领口外面。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塑封膜被指纹按出一片雾。她每隔几秒就用拇指抹一下照片边角,抹得很轻,像怕那点褶子会硌疼照片里的人。
她脖子上还挂着一只红色工作牌,塑料壳裂了一道口,挂绳洗得发白。工作牌上印着"老李快餐"四个字,下面是孙磊的名字和一张更模糊的寸照。那东西明显不是她的,绳子太长,垂在毛衣前襟上,一晃一晃的。
指甲缝里有泥,不是刚沾上的,是蹲在地上翻找过的那种——扒过垃圾桶、掀过工地围挡、翻过城南每一条巷子的死角。
"我儿子不见了。"嗓子是裂的,像砂纸磨过声带,"我儿子不见了。我儿子——"
第三遍才接上后半句:"三天了。他每天八点前肯定回来。十七号开始没回来,手机打不通,我找了他能去的地方,全找遍了。"
她说话时总忍不住低头看一眼前的工作牌,像那块塑料壳还能替孙磊应一声。攥照片的手在抖。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又在外面走了太久的那种肌肉发颤,跟害怕不一样——害怕是缩,她是往外撑,像要把什么人从空气里拽出来。
马建设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递给陆沉。
二寸证件照,像素低得像打了马赛克,一个年轻男人的脸从模糊的色块里浮出来——平头,颧骨高,穿红色外套,口有块白色的东西,太糊看不清。
照片递过来的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很短,像触电。案卷编号X-2009-0317,第三张附图,水泥地上的白布,只露一只手。那只手很小,骨节没长开,是十七岁女孩的手。
他把画面掐掉了。掐得净利落,像关一扇门。
翻过照片,背面有两行圆珠笔字:孙磊,男,1983年4月2生。第二行是手机号,138开头,十一位。
"叫什么?"马建设问。
"孙磊。二十五,在老李快餐送盒饭。"
2008年没有外卖平台,"送盒饭"就是骑车把餐馆的饭送到写字楼和工地,路线固定,每天跑的路差不多。
陆沉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的判断已经自动跑起来了。成年男性,失踪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主动联系家属,手机信号中断。上一世在省厅看过数据:失踪72小时以上的成年人,找回时活着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五。这个数字不是他编的,是用几百个案例换来的。现在它落在一个送盒饭的二十五岁小伙子身上,变成了一扎进脑子里的刺。
"走。"马建设把烟掐灭。
三月的江城空气里夹着煤烟味。马建设骑车在前面,陆沉在后面跟着,链条响得磕磕绊绊,像老关节在硬撑。路过报刊亭,头版还在讲奥运筹备。
孙磊租的房子在城南棉花巷。巷子窄,两边两层砖房,石灰外墙剥落了大片。电线从这头拉到那头,上面挂着不知谁家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房东是秃顶老头,穿棉拖鞋,开门时一股霉味涌出来。
单间,十来个平方。床靠墙,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枕头上一个浅浅的凹痕。桌角一只白瓷杯,杯壁茶渍叠了几层,水还没透。窗台上一双布鞋,鞋底沾着黄色的泥——不是城南常见的灰黑色路泥。
灶台上铁锅里有残油。冰箱打开——半盒豆腐、两个鸡蛋。豆腐已经发酸了。
"东西都在。"马建设转了一圈,"钱包、身份证、换洗衣服——不像要出远门。"
他蹲下翻床底,一个纸箱,几件旧衣服和一双劳保鞋。拉床头柜抽屉:一包红塔山,一个打火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手绘路线图,铅笔画的,线条粗糙但清楚:从老李快餐出发,经长安路、和平路、翠苑新村,最后一站标了个圈,圈里写了个"西"。
马建设把纸展开,手指顺着线走了一遍,停在那个圈上。"'西'——城西?"
陆沉盯着那个圈。城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系统,是自己的记忆。上一世在省厅翻过江城旧案档案,城西在2008到2010年间是灰色地带,地下赌场、洗钱、保护费,治安数据比城东高出三倍。
隔壁住着一对中年夫妻。女人开的门,手上沾着面粉。
"孙磊?认识。老实孩子,早出晚归,不大跟人说话。"她想了想,"十五号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晚,快十点了。我出去倒垃圾碰见的,走路一瘸一拐,我问怎么了,他说摔了一跤。"
走访到第三家,马建设不问了。他靠在巷口电线杆上,点了烟。
"小陆,你来说说,这案子怎么查。"
这不是考试。老刑警不会在实习生身上浪费时间考理论。他是在试探路数——你先查什么、后查什么、哪条线优先,看你脑子的排布方式。
"先确认人。"陆沉说,"照片太糊,连口那块白色的东西都看不清。得找一张清楚的,有照片才能做协查通报。然后查路线——配送路线经过的地方都要走一遍,一个点一个点地问,看他最后出现在哪里。再查通话记录——基站数据精度差,但至少能知道他最后在哪个片区。"
马建设把烟头扔地上碾灭。"行。先回去调照片和通话记录。"
回到支队,唐小棠帮着调了运营商数据。孙磊十七号最后通话在晚上七点十二分,对象是老李快餐座机,之后手机再无信号。基站显示七点十二分手机还在城南,之后信号消失。
陆沉没参与这段对话。他坐在桌前,盯着从孙磊对象那拿来的另一张照片——生活照,比证件照清楚得多。孙磊穿红色工作服,口"老李快餐"白底红字logo清清楚楚。
闭眼。
系统响应了。照片被复制到视野里,比原件清晰了不止一个档次——像素填充,边缘锐利,暗部提亮。孙磊的脸清晰了:平头,颧骨高但不是瘦的那种,是骨相本身的轮廓。嘴唇薄,嘴角往下撇着。工作服红色涤纶,拉链拉到口,里面一件灰色圆领T恤。
后脑微微发胀,一点能量烧掉了。一次L1,换来的信息用传统手段也能得到,只是慢一点。系统没有给他碾压式的科技优势——没有监控可分析,没有大数据可挖掘。棱镜再强,没有数据输入就是空转。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孙磊,25岁,送盒饭。失踪时间3月17晚。最后通话19:12,之后信号消失。配送路线:长安路—和平路—翠苑新村—城西(?)。十五号回来一瘸一拐。
笔尖停在"城西"上。
马建设走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没说什么。手里拿着协查通报草稿,照片栏还空着。
"照片我来处理。"陆沉说。
翻拍到电脑里——2008年的翻拍就是用摄像头对着照片拍,分辨率感人。但有了L1增强,至少能用。处理完已经快六点。马建设把通报发了出去,各派出所一份,城南城西重点区域多发几份。
"明天一早走配送路线。你跟着。"
第二天。
马建设带着陆沉骑车走路线。从老李快餐出发,沿长安路往西,过和平路拐进小巷,穿过翠苑村,再往西到了城西边缘。城西跟城南不一样——房子更旧,路面坑洼没补。巷子里停着几辆面包车,车窗贴深色膜。
马建设在一个巷口停下来。"老李快餐的老板说,孙磊最后一单送到城西一家棋牌室——就在巷子里面。"
"棋牌室?"
"对外叫棋牌室。"马建设的语气平平的,"里面有什么,去了就知道。"
他们没进去。马建设说先在外围看看。
巷子不长,两百来米,尽头一扇铁门,旁边有个小卖部。马建设走过去跟小卖部的老头搭话。陆沉站在后面,眼睛扫着巷子两侧的墙壁——灰砖,表面粗糙,雨水冲刷的痕迹。
掏出诺基亚,对着巷子拍了几张。2008年手机摄像头——30万像素,拍出来糊得像水墨画。
拍到第三张,视网膜边缘浮出一行淡灰字:检测到环境图像,L1增强可处理。
选了"是"。两秒后照片被增强,巷子细节清晰了不少。一点能量烧掉,后脑留下似的余韵。目光沿着墙壁扫过去,在巷子中段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墙面,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不是雨水冲刷的深——是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深色,像什么东西泼在上面又被擦掉了。位置在墙腰高度,离地面大约一米二。
把照片放大。褐色,边缘有擦拭痕迹,方向从左往右。色块下方墙处有几道极浅的划痕,像鞋底蹭过去的。
脑子里转的不是恐惧,是尺寸。一米二的高度,不规则色块,擦拭痕迹,墙划痕——这四样东西摆在一块,指向的只有一种可能。
如果是一个人站在这里流鼻血,血迹应该在更高——鼻子的高度,一米五到一米六。一米二,是腰部。腰部出血,血沿墙壁往下流,然后有人擦了——但没擦净,灰砖表面粗糙,缝隙里渗进去的擦不掉。
有人靠在这面墙上,腰部或背部有伤口,血渗出来。然后这个人被拖走了——墙的划痕是鞋底蹭的。不是自己走的。自己走,脚印朝外,不会在墙蹭出那种平行的拖痕。
收好手机,走到马建设身边,低声说:"马哥,那面墙有问题。"
马建设看了他一眼。陆沉用下巴指了指巷子中段。
老刑警走过去,蹲下来看。没用什么系统增强,就是用眼睛——看了十几秒,站起来,脸色变了。
"回去叫人。"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失踪案了。"
陆沉站在原地。晨光从巷口照进来,灰砖墙照出一层淡金色。那块色块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系统标记了它,所有人都会走过去,什么都发现不了。
系统在数据荒漠里给了他一双不一样的眼睛。不是碾压式的科技优势,就是在一堆模糊的东西里,把关键的色块挑出来。但在2008年,这已经够了。
马建设在巷口打电话。陆沉听见他说"疑似血迹"、"城西"、"派人过来"。
巷子很安静。小卖部的老头不摇扇子了,收音机里的戏曲还在唱,咿咿呀呀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一个送盒饭的小伙子,二十五岁,每天骑车跑固定路线,最后一单送到城西。然后人消失了,手机信号断了,三天没回家。墙上有血,被人擦过,没擦净。
血痕在腰部高度。孙磊照片上穿红色工作服站着,头顶到白墙上沿的距离说明他大约一米七三。一米二的血痕位置,腰部高度吻合。
确认是人血要送省厅鉴定,最快三天。孙磊已经失踪三天了——如果血是他的,三天前就受了伤。三天,够流多少血?
他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的血痕被擦过。谁擦的?如果孙磊自己受伤,第一反应是止血、求救、离开——不会回头擦墙。是别人擦的。有人在这面墙前处理了他的血迹。处理了,但没处理净。
孙磊不是自己失踪的。有人对他做了什么。
马建设打完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方志远带人来。你刚才怎么发现的?"
"拍照的时候注意到的。颜色比周围深,形状不规则,像被擦过。"
马建设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种审视的目光——不是怀疑,是重新评估一个人的分量。
"眼睛不错。"他说。语气平淡,但后面没说完的话陆沉听得出:不是不错,是太好了。好得不像实习警员该有的。
马建设没追问。转过身,又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在巷子里。
"等方志远来之前,再走访一圈。这条巷子里的住户、小卖部、棋牌室,一个都不能漏。"
陆沉跟上去。巷子尽头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烟味,跟马建设手里的不一样——更冲,更杂,像好几种烟草混在一起烧。
两个命案的影子叠在这条巷子里。一个是眼前这面墙上的血痕,孙磊,三天了,不知道还剩多少天。另一个在脑子里,三百六十七天后会发生的事。
一个都耽误不起。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眼前这件——把这条巷子里的每一面墙、每一扇门、每一个活人,都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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