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江城地标,望江中心大酒店。
东洲商会秋季慈善晚宴,在这里正式举行。
这是江城商界一年一度规模最大的慈善晚宴。
出席嘉宾超过三百人,几乎囊括了东洲半数以上的豪门世家、资本机构、企业代表和媒体主编。
今年的主题,是教育平等。
主办方公开邀请江城十大豪门家族出席。
而江晚棠,也将在五年后,第一次以江氏少主的名义重回这样的场合。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江城上流圈便已经明白。
今晚真正的焦点,不是慈善。
是江晚棠。
晚上七点整。
望江中心大酒店外,红毯从宴会厅入口一路铺到一楼大堂。
两侧灯墙明亮,记者成排站立。
财经媒体、社交媒体、本地电视台、商界杂志,所有镜头都对准入口。
闪光灯一下一下亮起,把秋夜照得像白昼。
顾承霖第一个到场。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式立领,气质沉稳,步伐不快。
红毯两侧记者纷纷叫他。
“顾董,看这里。”
“顾老,今晚您会代表商界长辈致辞吗?”
顾承霖只是淡淡颔首,没有接受采访。
今晚他是受邀的商界长辈代表致辞嘉宾。
也是主桌上首的位置。
他走进宴会厅时,许多嘉宾立刻站起来问候。
顾承霖一一回应,神色温和,可目光偶尔扫向门口。
显然,也在等人。
紧接着到场的,是陆寒。
午夜蓝双排扣西装,肩线挺括,眉眼冷峻。
他从车里下来时,红毯两侧的闪光灯瞬间密集起来。
过去许多年,陆寒都是江城红毯上最受瞩目的男人之一。
年轻,英俊,掌权,冷静。
是陆氏集团真正的核心,也是江城金融圈最年轻的资本新贵。
可今晚,他在红毯上走得很慢。
慢到身边的秘书都察觉到异样。
陆寒没有看镜头。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红毯尽头。
他在等一个人。
七点十二分。
一辆漆黑如墨的劳斯莱斯古思特,缓缓停在红毯尽头。
全场镜头几乎同时调转。
闪光灯在那一瞬间集体炸开。
车门被人从外侧拉开。
莫深先一步下车,黑色西装利落,神情冷静。
她绕到后座,微微俯身,替车内的人打开门。
下一秒,江晚棠从车里走了下来。
墨绿色长裙,极简剪裁,裙摆轻轻扫过红毯。
没有夸张珠宝。
没有刻意堆砌的华丽。
她颈侧空无一物,耳后几缕碎发被秋夜的风轻轻吹起,露出锁骨上那道极淡的疤。
那道疤很浅。
却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像她这五年从死里走出来的证明。
今晚她没有戴眼镜。
眉眼冷淡,唇色很浅。
她在红毯入口处停了一秒,抬眼看向两侧镜头。
只一眼。
平静,清冷,锋芒内敛。
第二天,东洲所有财经娱乐头条,几乎都用了这一张截图。
配文只有七个字。
江氏少主,江晚棠。
江晚棠没有接受采访。
莫深跟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挡开过近的镜头。
她一路走过红毯,步伐不快,却稳得像走回自己的领地。
宴会厅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原本热闹的会场忽然静了一瞬。
随后,全场陆续起立。
这不是主办方安排的流程。
没有司仪提醒。
没有礼宾引导。
可当江晚棠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是本能地站了起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江城的风向变了。
五年前的江晚棠,是江家失踪的大小姐。
五年后的江晚棠,是江氏少主,是 Dawn,是那个以一己之力搅动江城资本局的人。
顾承霖第一个从主桌起身,朝她走过去。
江晚棠停下脚步。
“顾老。”
顾承霖伸出手。
江晚棠握住。
老人掌心微微发颤,却很用力。
江晚棠眼神微动。
只是一瞬。
随后,她浅浅一笑。
“顾老。”
没有多余的话。
可那两个字里,藏着她压了五年的情绪。
顾承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松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说。
有些支持,也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这一握手,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看清顾氏的态度。
就在这时,陆寒穿过人群,朝江晚棠走了过来。
原本低声交谈的嘉宾,几乎同时安静。
全场目光聚了过去。
陆寒每走一步,宴会厅里的气氛就沉一分。
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终于,他走到距离江晚棠三米的位置。
然后,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莫深上前了半步。
她站在江晚棠身后偏侧的位置,姿态平静,眼神却冷得没有温度。
“陆先生。”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请保持距离。”
陆寒的脚步僵在原地。
一瞬间,整座宴会厅静到极致。
近三百位嘉宾,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记者的闪光灯都停了下来。
这是江城上流社会从未出现过的一幕。
陆氏集团少主陆寒,江城金融圈最年轻的资本新贵,第一次在三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人堂堂正正挡在三米之外。
不是羞辱。
比羞辱更刺痛。
因为莫深的语气太平静。
平静得像这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安保规则。
陆寒看向江晚棠。
他的目光很沉。
里面压着许多东西。
愧疚,迟疑,疼痛,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
江晚棠终于回过头。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
冷淡。
疏离。
像是在看一个和她无关的方。
“陆先生。”
她开口,声音平稳。
“有事,请通过律师团队对接。”
一句话落下,陆寒的脸色几乎白了一瞬。
她没有叫他陆寒。
没有叫他寒哥。
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私人身份。
陆先生。
律师团队。
这就是如今他们之间全部的关系。
江晚棠说完,便收回目光。
她转身,墨绿色裙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冷艳的弧线。
然后,她朝主桌走去。
没有回头。
陆寒站在原地。
三米之外。
一动不动。
宴会厅里仍旧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也都明白了。
江晚棠不是欲擒故纵。
不是旧情难忘。
更不是回来纠缠陆寒。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而就在这一秒,陆寒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五年前。
同样是雨夜。
车祸现场一片混乱。
雨水,血水,汽油味,尖叫声,警笛声。
温绾绾倒在他怀里,浑身是血,哭着喊:“寒哥,救我,我好疼。”
他抱起她,冲向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他回过头。
他看见了。
另一边的马路上,江晚棠倒在血泊里。
她的白裙被血染透,左手艰难地伸出来,像是在抓什么。
她睁着眼看着他。
没有哭。
没有喊。
也没有求他。
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安静。
安静到像是已经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救护车门关上。
砰的一声。
视线被彻底切断。
五年。
这个画面,他从来不敢回想。
他告诉自己,那时情况太乱。
告诉自己,救护车会救她。
告诉自己,温绾绾伤得更重。
告诉自己,他只是做了一个当时看起来最紧急的选择。
可今晚,在望江中心大酒店明亮的宴会厅里,在三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江晚棠冷淡地转身离开之后,那个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终于清晰地冲了出来。
陆寒的呼吸停住。
他终于明白。
五年前,他抱起来的,是那个并没有真正重伤,却哭着让他必须二选一的温绾绾。
而他留在原地的,是那个真的快死了、几乎流尽鲜血的江晚棠。
他的手指一点点发凉。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腔里挖走了所有空气。
宴会继续。
音乐重新响起。
嘉宾们开始恢复交谈。
可陆寒仍旧站在那里。
周围灯光璀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而他却像被独自留在了五年前那场雨夜里。
当晚十一点四十二分。
陆寒回到公寓。
没有开灯。
他径直走进书房。
整间书房安静得可怕。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水敲在玻璃上,一声一声,像迟来的审判。
陆寒打开书房保险柜。
最深处,放着一个黑色档案盒。
那是五年前事故现场之后,他亲自派人调取的私人调查档案。
五年来,他从未打开过。
不是忘了。
是不敢。
他怕看见真相。
更怕真相证明,他当年真的错了。
今晚,他终于打开了。
档案盒里,资料保存得很完整。
事故现场照片。
监控截图。
急救记录。
车辆撞击轨迹。
目击者口供。
陆寒的手指落在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张,是江晚棠被抢救前最后一张监控截图。
画面很模糊。
雨太大。
路灯也暗。
可他还是一眼看见了她。
她倒在马路边,半边身体陷在血泊里。
左手伸出去,像是在抓什么。
陆寒盯着那张照片,几乎不敢呼吸。
他慢慢将照片放大。
一次。
两次。
三次。
终于,他看清了。
江晚棠伸出的左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那是他十二年前送给她的。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棠。
可照片里,那枚玉佩已经碎了。
碎裂的玉片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里,锋利边缘割破皮肉,血顺着指缝往外流。
她当时伸手,不是在求救。
也不是在抓他。
她是在抓住他们最后一点过去。
陆寒整个人僵在书房地板上。
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
他三十二岁。
江城最年轻的资本新贵。
曾经在无数谈判桌上冷静到近乎无情。
可此刻,他坐在黑暗的书房地板上,看着那张照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忽然砸了下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照片上。
落在江晚棠那只伸向虚空的左手上。
落在那枚碎掉的“棠”字玉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