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放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这几天在秘境里养成了习惯,天亮之前自然醒,比公鸡还准时。他睁开眼睛,看到小火蹲在他口,金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两颗小星星。小家伙已经醒了,正歪着脑袋看他,啾啾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知道了。”林放坐起来,把小火放在肩上,从石床上下来。
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右肩的烧伤也好了大半,新长出来的皮肤嫩的,比周围的皮肤白了一个色号。右耳的伤口也愈合了,但耳朵缺了一小块——被万剑迷宫里的剑刃碎片削掉的,长不回来了。林放摸了一下耳朵的缺口,不在意地放下手。
石屋里,孟三通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个碗。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馒头是杂粮馒头,个头不大,但看上去很实在。咸菜是萝卜,切成了细丝,拌了一点辣椒油,红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吃吧。”孟三通说,“吃饱了好上路。”
林放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小火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馒头。林放掰了一小块馒头递给它,小火用嘴啄了,吞下去,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比我能吃。”林放又掰了一小块。
苏浅月从隔壁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惨白。孟三通给她也盛了一碗粥,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没有说话。
三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孟三通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竹杖,拄在手里,朝门口走去。
“走吧,老朽送你们到传送阵。”
林放背上暗夜剑,把小火塞进怀里,跟着孟三通走出了石屋。苏浅月走在最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清晨的秘境,跟白天和夜晚都不一样。天空是淡紫色的,但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太阳要升起来了——虽然这个秘境里没有太阳。银草地上的蓝色花朵还在发光,但光芒已经暗淡了很多,像是在打瞌睡。远处的金色树木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树冠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披了一层轻纱。
孟三通拄着竹杖走在前面,步履蹒跚,但速度不慢。他在这座秘境里走了三百年,每一条路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穿过废墟,穿过银草地,穿过石林,来到一面光秃秃的石壁前。
石壁很高,抬头看不到顶。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或符文,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但孟三通走到石壁前,用竹杖在石壁上敲了三下——上、左、右,节奏很特别,像是某种暗号。
石壁震动了一下,然后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石室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纹密密麻麻,像是一幅精密的图纸。阵法的中央,镶嵌着六块中品灵石,散发着蓝色的光芒。
“这就是传送阵。”孟三通说,“通往落霞城北郊的一个山洞。老朽当年进来的时候,就是从这里进来的。三百年来,老朽只用了两次——进来一次,还有一次是出去寻找传承者,找了几年没找到,又回来了。”
“这个传送阵还能用吗?”林放问。中品灵石的能量虽然比下品灵石强很多,但三百年过去了,灵力的损耗不可避免。
“能用一次。”孟三通说,“老朽算过了,六块中品灵石里剩下的灵力,刚好够两个人传送一次。多一个人都不行。”
林放看了苏浅月一眼,然后看着孟三通:“前辈不跟我们一起走?”
孟三通摇了摇头,笑了:“老朽说过,守墓人不能离开坟墓。你们走吧,老朽留下来。”
林放沉默了片刻,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枚孟三通给他的遁地符——这符他一直没用,还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他把符纸放在孟三通手里。
“前辈,这个留着,万一哪天想出去了,用得上。”
孟三通看着手心里的符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推辞,把符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孟三通用竹杖指了指传送阵,“站到阵中央去。”
林放和苏浅月走到传送阵中央,站定。林放把小火从怀里掏出来,让它蹲在自己肩上。小火看着脚下发光的阵纹,有些不安,啾啾叫了两声,把脑袋埋进林放的脖窝里。
孟三通走到传送阵的边缘,蹲下来,将手掌按在阵法的阵眼上。他的灵力涌入阵法,阵纹开始发光,从蓝色变成白色,越来越亮。地面开始震动,石室的墙壁上出现了裂纹,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老朽启动阵法之后,你们会被传送出去。”孟三通的声音在震动的石室中有些模糊,“传送的过程大概需要十息,这十息里你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不要慌,不要动,不要试图挣脱传送的力量,否则会被空间裂缝撕成碎片。”
林放点了点头。
阵法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刺眼,林放不得不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旋转,像是踩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上,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上托。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但不是普通的风,是一种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
十息。
九息。
八息。
林放在心里默数。小火的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抓得生疼,但他没有动。
三息。
两息。
一息。
光芒炸开,林放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猛地往上一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是失重感,像是从悬崖上掉下去,但方向是相反的——不是往下掉,是往上飞。
这种感觉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就结束了。
林放的双脚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山洞里。山洞不大,只有一间柴房大小,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头顶有一个裂缝,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
空气中有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秘境里那种清甜的灵气味道,而是一种带着烟尘、人声、牲畜粪便味道的气息。
凡人的气息。
落霞城,到了。
苏浅月站在他旁边,脸色有些白,传送的颠簸让她的伤势有些不适,但她没有大碍。小火从林放肩上飞起来,在山洞里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危险之后,落回林放肩上,啾啾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兴奋。
“走吧。”林放朝山洞出口走去。
出口被灌木丛遮住了,他用暗夜剑拨开灌木,钻了出去。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灰色的城池,城墙比铁剑城高得多,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塔,箭塔上飘着旗帜。
落霞城。
林放站在树林边缘,看着那座城池,深吸一口气。
这座城比铁剑城大三倍,人口更多,势力更杂。城里有三大家族、一个城主府、数个中小势力,还有数不清的散修和小商贩。城主是金丹中期的修士,背后有修真界大宗门的影子。血煞宗的人已经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而小柔,就在这座城里的某个地方。
“走吧。”林放朝落霞城走去。
苏浅月跟在他身后。
落霞城的城门比铁剑城的城门气派多了。城门洞高两丈,宽一丈五,可以并排走两辆马车。城门上方刻着“落霞城”三个大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门口站着八个守城士兵,不是散修,是真正的士兵,穿着铁甲,手里拿着长矛,腰里别着刀。领头的队长是炼气五层的修士,其余的都是普通凡人,但训练有素,站得笔直,眼神凌厉。
林放和苏浅月走进城门的时候,队长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放背上的暗夜剑和左手的敛息镯上停了一下,但没有拦人。落霞城不禁兵器,只要不在城里闹事,带什么兵器都行。
城里的景象比铁剑城繁华得多。主街宽两丈,铺着青石板,两边是各种店铺——丹药铺、法器铺、杂货铺、客栈、酒楼、赌坊、青楼,应有尽有。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有的还挂着灯笼,即使是大白天也亮着,显得格外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绸缎的有钱人,有穿粗布的穷人,有背着法器的修士,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牵着骆驼的商队。
林放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招牌,每一条巷子。
他在观察,也在寻找。
观察这座城的布局和势力分布,寻找小柔的踪迹。因果追溯告诉他小柔在落霞城,但没有告诉他具置。他需要自己找。
“先找地方住。”苏浅月说,“住下来之后再慢慢找。”
林放点了点头,在主街中段找到了一家客栈,叫“来福客栈”。三层木楼,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净,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来的都是客,福从四面八方来”。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炼气二层的修为,说话快得像连珠炮。
“两位住店?几间房?住几天?要不要吃饭?我们店的红烧肉是落霞城一绝,不吃后悔一辈子。”
“两间房,先住三天。”林放把灵石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数了数灵石,笑容更灿烂了:“三楼,天字三号和天字四号,最好的房间,窗户朝南,能看到城主府。”
城主府。林放的耳朵竖了一下。
“城主府离这多远?”林放随口问。
“不远,往北走两条街就到了。”掌柜的压低声音,“不过那地方不好进,城主大人脾气不好,上次有个散修想翻墙进去偷东西,被抓到打了个半死,扔出来了。”
林放没有接话,拿了钥匙上楼。
天字三号和天字四号在走廊尽头,门对门。林放进了天字三号,关上门,把小火放出来,让它自己在屋里飞。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北边,两条街之外,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群矗立在落霞城的中心。围墙高两丈,墙头上有铁蒺藜,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守卫。建筑群的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主楼,楼顶是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主楼前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高高的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落”字。
城主府。
小柔就在那里。林放的直觉告诉他,小柔在城主府的地牢里。因果追溯的血红色线指向的方向,就是北边,就是城主府的方向。
但他不能直接冲进去。城主是金丹中期的修士,城主府里至少有几十个守卫,他一个人闯进去就是送死。
需要情报。需要知道城主府的地形、守卫分布、地牢的位置。需要知道小柔为什么会在城主府,是谁把她关进去的,是白若曦还是血煞宗,还是落霞城城主自己。
林放关上窗户,在床边坐下,打开系统界面。
【因果值:1024】
一千多点因果值,够用一阵子了。他没有急着花,而是先打开了因果追溯功能。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变成了那片漆黑的空间,五彩斑斓的因果线从他口的光点延伸出去,连接到远方。银色的线连接着小火,金色的线连接着苏浅月,蓝色的线连接着孟三通,黑色的粗线延伸到极远的黑暗,血红色的细线指向北边的城主府。
林放盯着那条血红色的线,将神识顺着线延伸过去。
这一次,他看清了线的另一端。
不是小柔,是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像是昏迷了。她的身上有很多伤口——刀伤、鞭伤、烧伤,遍布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她被锁在一间阴暗的地牢里,手脚都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嵌在墙上。
不是小柔。
林放皱起眉头,收回神识。不是小柔,那这条血红色的因果线连接的是谁?为什么他会在因果追溯中看到小柔的脸?是因果追溯出错了,还是他看错了?
“不对。”林放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因果追溯不会出错。我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就是小柔,但线的另一端连接的是一个成年女人。”
只有一个解释——那个女人,跟小柔有极其密切的关系。密切到林放在追溯小柔的因果时,被引导到了那个女人身上。
母女?姐妹?
林放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女人在落霞城城主府的地牢里,而小柔也在落霞城的某个地方。她们之间一定有联系,而且这种联系很深。
“林放。”苏浅月在门外喊了一声。
林放打开门,苏浅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你看看这个。”苏浅月把纸递给他。
纸是从墙上撕下来的告示,上面写着几行字:
【悬赏令】
【悬赏对象:林放,男,约二十岁,炼气期修为,背黑色长剑,身边常伴一女。】
【提供线索者,赏灵石一百。抓获者,赏灵石一千。死活不论。】
【落款:落霞城城主府。】
林放看着那张告示,沉默了。他的画像画得很像,连左手的敛息镯和背上的暗夜剑都画出来了,说明画这张画像的人见过他,而且对他很熟悉。
“是陈伯庸。”林放说,“只有他见过敛息镯和暗夜剑。那个老狐狸果然在落霞城。”
“他在城主府。”苏浅月说,“告示的落款是城主府,说明他跟城主府勾结了。我们现在很危险,城里到处都是眼线,随时可能被人认出来。”
林放把告示折好,收进储物空间,走到窗边,看着北边的城主府。
“我们不躲。”林放说。
苏浅月皱眉:“你想什么?”
“陈伯庸出卖我,城主府关着我要找的人,血煞宗在城里等着我。”林放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解决。”
苏浅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有计划吗?”
“有。”林放说,“但需要你帮忙。”
“说。”
“你去城主府,找陈伯庸。”
苏浅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让我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钓鱼。”林放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块从薛烈身上搜来的血煞宗头目令牌,递给苏浅月,“你拿着这块令牌,装作血煞宗的人,去城主府找陈伯庸谈。陈伯庸是生意人,见钱眼开,不会拒绝血煞宗的。”
“然后呢?”
“然后你把城主府的地形和守卫分布摸清楚,尤其是地牢的位置。”林放说,“三天后,月圆之夜,我进去救人。”
苏浅月看着手里的令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陈伯庸不会认出我?他见过我。”
“你当时脸上抹着泥灰,头发散乱,跟现在不一样。”林放说,“而且你现在是金丹修士的气息,他一个炼气九层的商人,不敢直视你的脸。”
苏浅月把令牌收进怀里,点了点头:“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我有没有拿到地图,你都不许一个人进去。等我出来,一起行动。”
林放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浅月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林放站在窗边,看着北边的城主府,手按在暗夜剑的剑柄上。
小火落在他肩上,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林放说。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