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灵石。
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团火。
陈默没有急着回废丹房,而是在城西的街道上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店铺和行人。
黑石坊市的夜晚,和白天的混乱截然不同。
白天的坊市像是一个嘈杂的菜市场,充斥着叫卖声、争吵声和劣质丹药的刺鼻气味。而到了夜晚,那些低端的地摊和棚屋大多收了摊,留下的是一些相对正规的店铺——丹铺、器铺、符铺,以及几家供修士歇脚的客栈和茶楼。
灵光灯笼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路面上铺着整齐的青石,两侧的房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颇有几分前世古装剧里“仙侠世界”的味道。
但陈默注意到,这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巷子深处,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袍、戴着斗笠的人影一闪而过,步伐匆匆,像是赶着去见什么人。一些店铺的后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压低声音的讨价还价声。
这是一个有白天和黑夜两副面孔的地方。
白天是底层散修苟活的泥潭,夜晚是各方势力暗斗的棋盘。
而他,一个连练气期都没入门的凡人,就像棋盘上的一粒灰尘,随时可能被碾碎。
陈默加快脚步,朝城南走去。
他需要尽快回到废丹房,那是他目前唯一的“安全屋”——虽然破败不堪,但至少足够偏僻,不会有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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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城中和城南交界处时,陈默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路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大魁梧,光着膀子,口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虎,腰间挎着一把半人长的大刀。另一个瘦小枯,像个猴子,正是白天在巷子里见过的那个“孙猴子”。
两人正靠在路边的墙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到陈默走过来,孙猴子眼睛一亮,捅了捅旁边的大汉。
“虎哥,就是他。”
那个叫“虎哥”的大汉抬起头,目光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就这个穷鬼?”
“虎哥你别看他穿得破,这小子手里有好货。”孙猴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下午他在老吴头那儿卖了五株灰线草,那品相,啧啧,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么水灵的。而且你知道吗?有个丹师直接出了三倍价买走了!”
“三倍?”虎哥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止!”孙猴子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手指,“我刚才在城西办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这小子从清竹丹庐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步子都轻了——肯定是又卖了好东西!”
虎哥的目光落在陈默怀里的锦囊上,那贪婪的神色几乎不加掩饰。
陈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心中却飞速运转。
孙猴子。白天在巷子里煽风点火的家伙,当时他就觉得这人眼神不对,原来是盯上了自己。
虎哥。看这体型和气质,应该是这一带的地痞头子,修为估计也不高——真正的高手不会在街上堵一个凡人,丢不起那人。
但即便如此,对现在的陈默来说,这两人也是巨大的威胁。
一个练气期都没有的凡人,对上两个至少练气一二层的修士,胜算为零。
跑?
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跑不过任何人。
喊?
这条街上行人稀疏,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有人为一个穷鬼出头。
硬碰?
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手从锦囊上移开,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两位大哥,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和畏惧——不是装的,他确实紧张,只是没让恐惧主宰自己的行动。
“小子。”虎哥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听说你手上有些好货?拿出来让虎哥开开眼。”
“虎哥说笑了。”陈默摊开双手,“我一个穷散修,哪有什么好货?下午是运气好,采了几株品相还行的灰线草,卖了些灵石,这不正打算去买点吃的填肚子。”
“灰线草?”虎哥嗤笑一声,“孙猴子说你从清竹丹庐出来的。”
“清竹丹庐?”陈默一脸茫然,“那是哪儿?我不知道啊。我刚才一直在城南那边转悠,可能是孙哥看错人了。”
孙猴子急了:“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你怀里那个锦囊——”
他指着陈默的口,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陈默从怀里掏出来的,不是锦囊,而是一个破旧的、打了补丁的布囊。
“你是说这个?”陈默晃了晃布囊,里面传来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但数量听起来不多,顶多十几颗,“这是我卖灰线草得的灵石,十五颗,买了些吃的,还剩这么点。两位大哥要是缺灵石,我可以分你们一些。”
他说着,真的从布囊里摸出五颗灵石,递了过去。
那五颗灵石灰扑扑的,边缘磨损,灵气稀薄——正是原主留下的那三枚劣质灵石,加上他从老吴头那里换来的两枚普通下品灵石,被他特意混在一起,塞进了这个破布囊里。
至于那五百灵石,在他说话的同时,已经被他悄悄转移到了袖中枯枝旁边的一个暗袋里——那是他今天下午在废丹房临时缝的,专门用来藏“大钱”。
虎哥看着那五颗劣质灵石,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就这?”他一巴掌打飞陈默手里的灵石,灵石滚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打发叫花子呢?”
陈默后退一步,脸上的畏惧更浓了,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虎哥,我真的就这点家当了。要不……我把剩下的也给你?”
他说着,作势要把布囊整个递过去。
虎哥的脸色阴晴不定,盯着陈默看了好几息,似乎在判断他说的真假。
孙猴子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虎哥,你别听他胡说,我真的看到他——”
“闭嘴!”虎哥一巴掌拍在孙猴子脑袋上,把他拍了个趔趄,“你他妈要是看错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转过头,又看向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意。
陈默心中一凛,手不自觉地摸向袖中的枯枝。
不是要用枯枝打架——那东西除了催熟没有任何战斗力。他只是需要一个“抓手”,让自己在这生死关头保持冷静。
就在虎哥犹豫要不要搜身的当口——
“哟,虎哥,又在欺负新人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挂着酒葫芦的瘦高男子,正靠在墙上,一边喝酒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李酒鬼。”虎哥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那个叫“李酒鬼”的男子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这坊市的规矩,不能欺负没修为的凡人,这可是执法队定的。虎哥你想吃罚单?”
虎哥的脸色变了变,似乎对这个“李酒鬼”有些忌惮。
“哼。”他狠狠瞪了陈默一眼,“小子,今天算你走运。”
说完,他带着孙猴子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李酒鬼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咧嘴一笑。
“小子,胆子不小。被虎哥堵上了还能面不改色地撒谎,有点意思。”
陈默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救星”,心中警惕不减,但还是抱拳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别叫前辈,叫酒鬼就行。”李酒鬼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我可不是帮你,我就是看不惯那孙子欺负人。再说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怀里那五百灵石,藏好了,别让人看见。”
陈默瞳孔一缩。
“别紧张。”李酒鬼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对你那点小生意没兴趣。不过我劝你一句——黑石坊市不是善地,你一个凡人,手里攥着好东西,就像兔子揣着肉走在狼群里。想活命,要么赶紧离开,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要么,找个靠山。”
说完,他晃着酒葫芦,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沉默了很久。
靠山?
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背景,唯一的“资本”就是一截不能见光的枯枝。
找靠山,意味着要暴露秘密。
不找靠山,意味着每一次出门都可能被截。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陈默攥紧了袖中的枯枝,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转身,快步朝城南走去。
不管怎样,今晚先回废丹房。明天……明天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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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废丹房时,已经是深夜。
陈默摸黑走进那半间破屋,在墙角蹲下,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将那五百灵石从袖中暗袋里取出,一颗颗数了一遍。
五百,一颗不少。
他又从破布囊里倒出那几颗劣质灵石——虎哥打飞了五颗,他后来趁乱捡回来了三颗,还剩两颗没找到。
损失两颗灵石,换来一条命。
值了。
陈默将灵石重新收好,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的遭遇。
虎哥。孙猴子。李酒鬼。
黑石坊市的水很深,他只是一个刚刚浮出水面的小虾米,稍有不慎就会被大鱼吃掉。
他需要变强。
快一点,再快一点。
陈默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自己的右手。
枯枝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漆黑,死寂,不发出任何光。
但陈默知道,它能做到的事,远不止催熟聚气草。
他需要更多种子。更高级的种子。能让他赚更多灵石、更快变强的种子。
他还需要一件东西——一个能让他安心催熟灵植的秘密场所。
废丹房太破了,破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舒服。而且这里虽然偏僻,但并非无人知晓。虎哥能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他需要转移。
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陈默将枯枝收入袖中,将灵石压在身下,闭上眼。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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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