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井爬上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姬明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青苔和泥浆,头发里缠着几缕不知名的水草。他趴在井口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撑着胳膊翻了出来。井盖在身后无声地滑回原位,将黑暗重新封存。
晨风从院子外吹来,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启明星孤零零地挂在天边,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他该走了。
洛京城的城门在卯时会打开,他可以在那时混在出城的商队中离开。但先贤祠离城门有一段距离,他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姬府的范围,否则被巡夜的家丁撞见,少不了一顿麻烦。
姬明贴着墙,沿着来时的路摸回去。翻墙时右臂使不上力——不是受伤,而是那柄藏渊剑化成的纹路让他的右手有种奇怪的滞重感,像整条手臂被灌注了铁水。
他咬着牙翻过墙头,落在姬府外的小巷中。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将天光夹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催行的鼓点。
走出巷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对面的墙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袍子里,头发花白,乱得像鸟窝,脸上糊着泥垢,看不清面容。他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空空荡荡,连一粒米都没有。
一个老乞丐。
洛京城的乞丐不少,尤其是在城西的贫民区。但这里是城东,住的是达官贵人,乞丐不敢来——来了会被家丁打断腿。
所以这个老乞丐出现在这里,不太正常。
姬明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
“小子。”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身上有股味道。”
姬明脚步一顿。
“什么味道?”
“古墓。”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还有……很老很老的剑。”
姬明下意识按住右臂。
藏渊剑的纹路在袖子下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继续往前走。
“别急着走。”老乞丐站起身,动作出奇地利索,“我在这儿蹲了一宿,就等你出来。”
姬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老乞丐比他矮半个头,背微微佝偻,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贪婪,更像是一种……审视。
像一个老师在看学生的考卷。
“你认识尸子?”姬明问。
老乞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手指,捏住他的右腕。姬明想抽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嗯,道种已经种下了。藏渊剑也在。”老乞丐松开手,点点头,“比我预想的要快。”
“你到底是谁?”
“一个老不死的。”老乞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姓无,名名。无名的无名。”
无名。
姬明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太敷衍了,敷衍到一听就是假的。
“你不信?”老乞丐也不在意,“名字是别人叫的,自己记不记得住无所谓。你就叫我无名吧。”
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跟我来,有个地方比大街上说话安全。”
※※※
无名带他去的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在洛京城外三里处的土坡上。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正殿里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石台,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漏下来的天光照在地上,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
无名在角落里用破木板和稻草搭了一个窝,旁边堆着几个瓦罐和一堆看不出用途的杂物。
“坐。”他指了指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
姬明没有坐,而是站在门口,保持着随时可以离开的姿势。
“你不用紧张。”无名从瓦罐里倒出一碗水,递给他,“我要是想害你,早在你出井的时候就动手了。你现在这点修为,连我一手指都挡不住。”
姬明接过碗,没有喝。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无名叹了口气,盘腿坐在稻草堆上,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
“我叫无名,是真的无名。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了自己活了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姬明脸上。
“但我记得一件事——我曾经是儒家的弟子,后来入了道家,又转投墨家。三家都待过,三家都被赶了出来。”
姬明心中一动。儒、道、墨——正是尸子所说的激活道种需要的那三家。
“你……也是杂家?”
“杂家?”无名苦笑一声,“不,我不是。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想学、什么都学不精的废物。年轻时心比天高,觉得自己能兼收并蓄,把各家的好处都学到手。结果呢?儒家的先生说我不够正,道家的师父说我不够静,墨家的矩子说我不够专。”
他摊开双手,那双手粗糙裂,指甲里嵌着黑泥。
“三百年了,一事无成。最后连饭都吃不上,只能蹲在墙底下要饭。”
姬明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尸子的话:“杂家不是什么都学,而是学会如何让各家长处共存。”眼前的无名,显然没有做到。
“但你不一样。”无名看着他,“你有道种。那是尸子毕生心血的凝结,是三千年来唯一一颗成功的道种。你不会走我的老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尸子……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无名挠了挠头,“这么说吧,我是杂家末代传人。不过我这个传人是个水货,连道种都没资格继承。”
他站起身,走到姬明面前,表情忽然变得严肃。
“小子,道种需要三家入门心法才能激活。我可以教你。”
“条件呢?”姬明问。他见过太多交易,从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
“条件很简单。”无名说,“去附近的柳庄,帮我取回一样东西。我年轻时在那儿丢了一本手札,被一个邪修偷走了。你现在修为不够,但你有藏渊剑——危急时刻可以保命。”
“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不重要。”无名笑了笑,“但那是我的东西,我不想让它落在邪修手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可以把这当成一次试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适合走这条路。”
姬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
无名没有立刻让他走,而是先教了他三家入门心法的口诀。
“儒家入门,名唤‘养气’。不是养灵力,是养浩然正气。正气不是与生俱来的,是你做的每一个选择、说的每一句话、行的每一件事累积起来的。你问心无愧时,正气就在你身上。”
“道家入门,名唤‘静心’。不是让你什么都不想,而是让你看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心如止水,不是没有波澜,而是波澜起落,你都能看得分明。”
“墨家入门,名唤‘辨机’。墨家讲‘机’,是机关,也是时机。辨机,就是看清事物的内在结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它的‘机’。看明白了,就能用最小的力撬动最大的东西。”
三篇口诀都不长,加起来不过数百字。但姬明听在耳中,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深深扎进意识里。
不是因为口诀高深,而是因为——他的丹田在发热。
道种在吸收这些口诀。
不是记住,是吸收。像旱的土地吸收雨水,每一滴都渗入最深处,变成养分。
“有意思。”无名看着他微微发光的眉心,低声说,“当年我学这三篇口诀,花了三年。你只用了三个呼吸。”
他摇了摇头,从草堆里翻出一把破旧的木弓和几支箭,递给姬明。
“柳庄距离这里二十里,天黑前能走到。我给你的口诀足以让你应付路上的小麻烦。记住——不要逞强。打不过就跑。”
姬明接过木弓,背在肩上。
“那个邪修……什么修为?”
“炼气七八层吧。”无名说,“对你来说,够呛。但对藏渊剑来说,不够看。”
他拍了拍姬明的肩膀,力道不轻。
“去吧。活着回来。”
姬明转身,走出破庙。
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柳庄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到,无名站在破庙门口,浑浊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师父……”老人喃喃自语,“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