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的短信是在第十九天傍晚发来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这个地方,带上你捡的那个人。”
顾灼把手机递给温时晏。温时晏看完,没有立刻还回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注意到两个地方:第一,林叔知道他在。第二,林叔用的是“捡”,不是“收留”,不是“带”,是“捡”——和顾灼自己用的同一个词。这不一定是巧合。
“他为什么想见我?”
“不知道。”顾灼把手机拿回去,锁屏,“也许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也许是想看看你对我来说是什么样的。”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顾灼看着他,“前者是想评估你这个人,后者是想评估你对我有多重要。”
温时晏没有接话。他看着茶几上的黑色方盒,方盒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彩色光泽。他忽然想到一个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林叔在“渊”里工作,研究的是超出正常科学范畴的东西。那么林叔会不会知道这个方盒是什么?会不会知道温时晏是从哪里来的?
“我去。”温时晏说。
“我知道。”
“你不拦我?”
“拦你有用吗?”
温时晏想了想。“没有。”
顾灼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到灯座,像一个涸的河流的痕迹。“那你别穿白大褂,”他说,“穿上次那件卫衣。别让他觉得你是个书呆子。”
“我本来就是书呆子。”
“所以别让他看出来。”
第二天下午,他们提前半小时到了。地方在第七区南边的一个茶馆,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药房之间,如果不是门牌上写着“茶”字,本不会注意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穿过一条窄走廊,后面是一个天井,天井中间放着一张石桌,四把椅子。林叔已经在了。他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到温时晏,目光停了一下——很短,但温时晏捕捉到了。不是评估,是确认。确认“你来了”,确认“你就是那个人”。
“坐。”林叔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灼没有坐。他站在温时晏旁边,两只手在夹克口袋里。“你找我们什么事?”
“我们”这个词让林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接近于“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养父的事,我查到了一个名字。”他把一张照片放在石桌上,推过去。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深色衣服,站在一栋楼的门口,正在往里走。拍摄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像是偷拍。
“这个人叫宋时予。以前也在‘渊’里工作,和你养父一个部门。你养父出事之后,他离开了‘渊’,现在在第三区的一所大学教书。”
顾灼拿起照片,看了几秒。“他和我养父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但他知道你养父在调查什么。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你需要去找他。”
“为什么你不去?”
“因为他不会见我。”林叔倒了一杯茶,没喝,“‘渊’里出来的人,分两种。一种像我,还在这个系统里,出不来也不想出来。另一种像他,彻底离开了,不想和这个系统有任何关系。我去找他,他不会开口。你去,也许不一样。”
“因为你身上有你养父的东西,”林叔看了一眼温时晏,“也因为你身边有这个人。”他拿起茶壶,在第三个杯子里倒了一杯茶,推到温时晏面前。“你是做什么的?”温时晏看着他。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林叔在见面之前就已经查过他,但他查不到。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直接问。
“研究员。”温时晏说。
“研究什么?”
“物理。”
林叔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你认识一个叫宋时予的人吗?”
“不认识。”
“你应该认识。他也是研究物理的。”林叔喝了一口茶,“你写的那些公式,他大概能看懂。”温时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那些公式——在便利店的收据纸上,在小票背面,被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拍下来发给了她读大学的侄女。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看来没有。
“你一直在盯着我。”温时晏说。
“不是盯着你,”林叔放下茶杯,“是盯着我感兴趣的东西。你现在是我感兴趣的东西。”
顾灼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温时晏前面。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林叔看着他,那个表情又出现了——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他果然会挡”,确认“他果然觉得这个人需要保护”。
“你不用紧张,”林叔说,“我要动他,早就动了。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把那个名字告诉你们。怎么查,是你们的事。”他站起来,把那壶茶留在桌上。“茶钱我付了。你们可以坐一会儿再走,外面有人在看。”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店门开了又关,然后安静了。
顾灼站在天井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压得很短,缩在脚下,像一个不敢长大的东西。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叫宋时予的人,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装进口袋。
“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温时晏问。
“一半。”
“哪一半?”
“宋时予这个人应该存在。但他和我养父的死有没有关系,不一定。林叔告诉我的东西,永远只到他觉得我应该知道的程度。剩下的,他自己留着。”
“当筹码。”
“嗯。”
温时晏拿起桌上那杯林叔倒的茶,喝了一口。凉了,很苦。“他说外面有人在看。”
“我知道。”
“几个人?”
“两个。一个在街对面,假装在等人。一个在药房门口,进去了没出来。”
温时晏放下茶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进入一种状态——不是紧张,是准备。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呼吸浅了一点,视线变得更锐利。这不是理性的判断,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
“走。”顾灼说。
他们站起来,穿过走廊,出了店门。第七区午后的阳光很薄,像一层被晒淡了的颜料,涂在建筑物上,不亮,但暖。顾灼往左走,温时晏跟上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和平时一样。但温时晏注意到顾灼的路线变了——他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也没有往人少的地方走,他走了一条两边都有退路的街,像一个人在用走路的姿态告诉后面的人:我知道你们在,我不在乎,但你们最好别跟太近。
他们转过一个弯,顾灼忽然放慢了脚步,和温时晏并排。
“你刚才怕吗?”顾灼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顾灼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表情没变,但温时晏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变软,是变得更亮,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你之前以为它已经很净了,但擦过之后才发现,原来还可以更透。
“下次林叔再找我们,”顾灼说,“你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他看你的方式,我不喜欢。”
温时晏想了想林叔看他的那个眼神——确认。不是评估,不是威胁,是确认。确认他存在,确认他是顾灼选的人,确认他可以被用来衡量顾灼的软肋在哪里。那种确认让温时晏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被当成了工具,是因为他被看穿了。林叔看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看清楚。
“我也不喜欢,”温时晏说,“但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因为上次你一个人去见他,”温时晏说,“我在外面等了很久,喝了两杯很难喝的咖啡。”
顾灼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轻的、像叹气拐了个弯的笑,是声音从嗓子里跑出来、在午后的街道上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那种笑。他笑了好几秒,然后停下来,看着温时晏。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照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像有人在空中撒了一层很细很细的粉。
“温时晏。”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说过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真的。”
他们继续走。温时晏走在顾灼旁边,隔着半个身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同一个方向,像两条平行的线,不交叉,也不分开。他低头看着那些影子,把它们存进了那个文件夹。他没有去想这个文件夹的名字,但他知道它已经大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了。不是他不想控制,是他发现控制不了了。就像顾灼的信息素一样——你可以压很久,压到你以为它不存在了,但它一直在。在你身体的最深处,在你的腺体里,在你的每一个细胞的细胞核里。等压不住的那一天,它会全部涌出来,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要猛得多。
温时晏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当它来的时候,他不会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