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笨功夫
新兵连的起床号是早上六点。
许三多五点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昨晚叠被子叠到快十二点,两条胳膊酸得像灌了铅,倒在床板上就昏了过去。可脑子里那弦始终绷着——他怕起晚,怕跟不上,怕又被人笑。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青白色的光。
许三多悄悄转过头。
对面下铺,林砚睡得正沉。
被子方方正正叠在床头,枕头边放着那个旧帆布包。即便是睡着了,他的表情也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许三多看着那个包,想起昨天的事。
林砚是第一个帮他说话的人。
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站在他旁边。
他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份情。想了半天,悄悄爬起来,摸到林砚床边,把那双解放鞋摆正了。
鞋头朝外。
整整齐齐。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事。
——
起床号炸响的那一刻,整个新兵连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动作快动作快!”
“三分钟!”
伍六一的声音在外面炸开,像鞭子抽在地上。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叠被子、往外冲。有人找不到袜子,有人把鞋穿反了,有人抱着脸盆撞在门框上。
林砚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床前。
鞋被摆正了。
他愣了一瞬。
然后看向对面。
许三多正在跟被子较劲,急得满头是汗。昨晚练了无数遍的东西,一紧张又全忘了。他的手又大又笨,怎么都捏不出那条直线。
“别急。”
林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但很稳。
“先对折,再压线。”
许三多照着做。手还是抖。
但这一次,被子居然叠成了。
虽然歪歪扭扭。
可好歹是个方块。
许三多抬起头,想说什么。
林砚已经开始往外跑了。
“跟上。”
许三多赶紧追出去,鞋带都没系好。
——
早是三公里。
新兵连的场铺着煤渣,踩上去沙沙响。秋天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全成了白雾。远处杨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在风里打着旋。
伍六一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掐着秒表。
“三公里,最后三名加一趟。”
“开始!”
队伍呼啦一下散开。
许三多一开始还行。
两百米。
四百米。
到六百米的时候,呼吸开始乱了。
腿像绑了沙袋,口闷得发慌。煤渣在脚底下打滑,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
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超过去。
有人跑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压着笑,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比说什么都清楚。
许三多低着头使劲跑。
越使劲越慢。
跑到一半,他已经快掉队了。
就在这时,旁边多了一个人。
林砚。
他没说话,只是把速度压下来,跟许三多并排跑。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煤渣路上叠在一起,沙沙,沙沙。
许三多喘着粗气说:“你……你自己跑……别管我……”
林砚没理他。
他其实体能也一般。
才跑了一圈,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也开始发紧。
但他的节奏很稳。一步是一步,不快,不乱。
“别看前面的人。”
林砚忽然开口。
“看脚下的路。”
许三多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煤渣在脚下一步一步往后退。黑色的,碎碎的,踩上去沙沙响。
不看前面的人,好像就没那么远了。
他就这么跟着林砚的节奏跑。
一圈。
两圈。
最后一圈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
腿像不是自己的。肺里像灌了辣椒水,每喘一口气都疼。
“跑不动了……”
林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能跑一步是一步。”
许三多咬着牙。
一步。
两步。
三步。
终点是伍六一的脚。
许三多几乎是摔过去的。
倒数第三。
没被罚。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煤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伍六一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他抬头看了林砚一眼。
“你第几?”
林砚把气喘匀,站直了。
“第十一。”
“上次你是第八。”
林砚没说话。
伍六一合上本子。
“帮他,也得自己练。”
“部队不是讲人情的地方。”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又直又硬。
林砚站在原地,抬手擦了一把汗。
许三多慢慢直起腰,看着林砚的侧脸。汗水从林砚的鬓角淌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在消化那句话。
“林砚……”
“嗯?”
“明天你别等我了。”
林砚把袖子放下来。
“一个班的。”
许三多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感觉。在家的时候,他爹骂他笨,村里人笑他呆,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他跑慢两步。
“走,吃饭。”
林砚迈开步子往食堂走。
许三多跟在后面,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
早饭是馒头、咸菜、小米粥。
新兵连的食堂永远乱哄哄的,筷子碰碗的声音、班长的吼声、新兵们压低嗓门的说话声搅在一起。
林砚打了饭,端着搪瓷缸子坐到角落里。
他不喜欢热闹。在福利院的时候,食堂也是这么多人,大一点的孩子抢肉吃,小一点的孩子抢不到就哭。他永远是坐到最后一桌,等别人吃完了再去。
许三多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
“林砚,你多吃点。”
他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林砚看了一眼。
“你自己吃。”
“你跑得多……”
“你也跑了。”
许三多举着馒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砚看他一眼,把那半块馒头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还回去。
“一人一半。”
许三多咧嘴笑了。
笑得傻乎乎的。
对面桌上有几个新兵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
“听说没,昨天那个顶撞伍班长的,叫林砚。”
“顶撞啥啊,就是傻。”
“为那个许三多出头,脑子有病吧。”
“我跟你说,这俩人迟早被刷下去。”
许三多的手顿了一下,馒头停在嘴边。
林砚继续喝粥,像没听见。
“他们说你呢……”
“嗯。”
“你不生气?”
“习惯了。”
林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去洗碗。
许三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奇怪。
不是不生气。
是好像已经生过太多气了,知道生气没用。
——
上午是队列训练。
站军姿。
新兵连的水泥地上,一排排新兵站得歪歪扭扭。
伍六一在队列里来回走,眼神像刀子,谁动就盯谁。
“挺!”
“收腹!”
“目视前方!”
“你——手贴紧!”
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一巴掌拍在那人腿上。
“裤子都快掉下来了!”
队伍里有人憋不住笑。
“谁笑的!”
一片死寂。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许三多站在第二排,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的军姿永远站不对——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下巴收得太紧,腿绷得像两木头。
伍六一在他面前站定。
“许三多。”
“到!”
“让你站军姿,不是让你站桩。”
他伸手按住许三多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放松,不是松垮。”
许三多紧张得更僵了。
“我……我不会……”
伍六一眼神一冷。
“不会就学!”
许三多咬了咬牙,试着调整。结果越调越歪,整个人拧得像麻花。
旁边几个新兵偷偷交换眼神,嘴角压都压不住。
伍六一深吸一口气。
“林砚。”
“到。”
“出列。”
林砚从第三排走出来,动作不快,但每个细节都到位。
“站他旁边。”
林砚走到许三多旁边,站定。
“看着他怎么站的,跟着学。”
伍六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他不傻。
林砚的军姿不算最好,但很标准。不是天赋,是被练出来的。福利院、学校、任何一个需要排队的场合,他总是站在最后一排,站得最久。
有些东西别人是学出来的。
他是被晾出来的。
许三多偷偷看林砚。
林砚站在他旁边,肩平,背直,手贴裤缝,下巴微收。
一动不动。
像一棵树。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试着照做。
还是歪。
但他不肯放弃。
一遍,又一遍。
——
中午休息的时候,许三多坐在床沿上揉腿。
林砚坐在对面,翻一本从家里带来的字典。书皮已经磨烂了,边角用胶布贴着。
“你看啥呢?”许三多凑过来。
“字典。”
“字典有啥好看的?”
林砚没抬头。
“不认识的字太多了。”
许三多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认识字就是认识字,不认识就是不认识,看字典有什么用?
“你看这个字,”林砚指着其中一页,“‘砚’字。”
许三多凑过去看。
“念啥?”
“砚。砚台的砚。”
“啥是砚台?”
“磨墨用的。”
许三多挠挠头:“不懂。”
林砚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就是我名字。”
许三多一下懂了。
“哦!你的名字!”
他觉得很神奇。一个人的名字藏在这么厚一本书里,要翻很久才能翻到。
“那我的呢?”
“什么?”
“许三多。三个字,都在这本书里吗?”
林砚翻了翻。
“都在。”
他把三页折了角,递给许三多看。
许三多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字典也没那么可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像记住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
下午是内务检查。
伍六一挨个床铺看过去,被子、枕头、牙缸、毛巾,样样都要整齐。
他停在许三多的床前。
被子叠得歪歪扭扭,被面上还有汗渍。
伍六一看了一眼。
“许三多。”
“到。”
“这是你叠的?”
“……是。”
伍六一沉默了两秒。
“林砚呢?”
林砚从旁边站出来。
“到。”
“昨晚你帮他练到几点?”
“十一点四十。”
“练了多久?”
“三个小时。”
宿舍里安静下来。
伍六一看了看许三多的被子,又看了看林砚。
“练了三个小时,就叠成这样?”
许三多低下头,耳朵都红了。
伍六一没再说什么,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分,继续往后走。
他走后,许三多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林砚走过来。
“别想了。”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林砚看了他一眼。
“笨不笨不重要。”
“什么重要?”
“肯不肯练。”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打开被子,又重新开始叠。
一折。
二折。
压线。
捏角。
汗水滴在被面上,他拿袖子擦掉,继续叠。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个人确实很笨。
但他是真的想把一件事做好。
笨,但是不肯认。
——
晚饭后,伍六一在走廊里抽烟。
高城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提着公文包。他今天去团部开会,刚回来,军装的风纪扣解开着,露出里面的衬衫领子。
“怎么样?”高城问。
“什么怎么样。”
“这批新兵。”
伍六一弹了弹烟灰。
“老样子。好的好,差的差。”
“有没有特别差的?”
伍六一想了想。
“有一个。”
“叫什么?”
“许三多。”
高城没什么反应,这种兵他见多了。
“还有呢?”
伍六一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叫林砚。”
“他也差?”
“不算差,”伍六一皱了皱眉,“就是怪。”
“怎么怪?”
“体能一般,但是记性好。队列走一遍就会,口令听一遍就记住。理论课还没上,我看他的履历表,学历一栏写的初中,可字写得比我还好。”
高城有了点兴趣。
“还有呢?”
“还有就是——”伍六一掐灭了烟头,“他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怕。”
高城笑了一声。
“不怕班长?”
“也不是不怕,”伍六一想了想该怎么形容,“他是那种……知道会挨骂,也知道会受罚,但觉得该做的事,还是去做。”
高城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场上传来看电影的声音,今天放的是《英雄儿女》。
“这不像新兵。”高城说。
“不像。”
“像什么?”
伍六一想了想。
“像老兵。”
高城看着他。
“不是那种老兵。是那种——”伍六一停顿了一下,“把什么事都见过一遍的老兵。”
高城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场上稀稀拉拉的新兵。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发呆,有两个人在水泥台子旁边,一个在叠被子,一个在旁边看着。
“那就是你说的那两个?”
“嗯。”
高城看了一会儿。
那个笨手笨脚的新兵把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然后拆开,又叠一遍。旁边的那个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偶尔说一两句什么。
“你罚的?”
“我没罚,”伍六一说,“是他们自己。”
高城收回目光。
“看看再说。”
他转身走了。
伍六一又点了一烟。
场边那两个人还在。
一个在练。
一个在等。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很多年后。
当有人问起A大队那两个兵是怎么熬出来的,林砚会想起这个晚上。
没有掌声,没有认可,没有任何人觉得他们行。
只有一个笨到不肯认输的人,和一个倔到不肯走的人。
在煤渣场边上。
一遍。
又一遍。
把被子叠成方块。
像把一块石头,磨成了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