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五天，苏锦月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楚琳琅每天早上来报到，下午去修炼，傍晚再回来，每次都带回苏锦月要的材料——树脂、矿石粉末、灵兽筋腱、某种能导灵的丝线。小灵负责跑腿去藏经阁借书，虽然她一本都看不懂，但每次都会认真地说“苏姐姐，这本书的封面是蓝色的，我觉得你会喜欢”。
苏锦月没有时间注意封面颜色。
她在设计“灵能外骨骼”的第三版。
第一版失败了——她把阵法直接绣在布料上，但布料太软，阵法在穿戴过程中变形，灵力线路断裂。
第二版半成功——她把阵法刻在薄木片上，再把木片缝进衣服夹层。阵法稳定了，但木片太硬，穿上后行动不便，像背了一块木板。
第三版，她换了一种思路。
不要“嵌入”，要“编织”。
她用灵兽筋腱和导灵丝线混合，直接在衣服的布料中织出阵法线路。线路本身就是布料的一部分，不会变形，不会断裂，穿上后几乎感觉不到。
整整三天，她坐在桌前，把一丝线分成更细的股，再一一织进布料。她的手很稳——在实验室里做过微米级作的人，织布这种“宏观工艺”不在话下。
楚琳琅每次来看她织布，都会感叹一句：“苏姐姐，你以前是绣娘吗？”
“不是。”苏锦月头也不抬，“我是工程师。”
“工……程……师？”楚琳琅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显然对这个词完全没有概念。
“就是解决问题的人。”
“哦！”楚琳琅恍然大悟，“那你以前一定很厉害。”
苏锦月没有回答。
她想起自己在医疗器械公司的工作——每天盯着显微镜和实验数据，解决的都是“如何把药物送到正确的位置”这种问题。现在她解决的是“如何让灵力为零的人拥有灵力”这种问题。
问题变了，方法论没变。
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设计方案、验证方案、迭代优化。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第五天傍晚，灵能外骨骼完成了。
苏锦月把它穿在身上——一件淡青色的内衬，看起来和普通衣服没什么区别，但布料中织满了细密的灵墨线路。线路从肩膀延伸到手臂，从手臂延伸到躯，从躯延伸到双腿，覆盖了人体主要的经脉走向。
不是取代经脉。
是并联。
灵力从环境中被阵法吸收，经过灵墨线路流向身体各个部位。它不是进入经脉——它是在体外流动，像一层看不见的盔甲。
“穿上试试。”苏锦月对楚琳琅说。
楚琳琅小心翼翼地接过衣服，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脚，转了一圈。
“没什么感觉啊。”
“你把灵力运转到手上试试。”
楚琳琅闭上眼睛，运转灵力——她的灵力很少，正常情况下，从丹田到手掌需要三秒，到达时只剩不到一半。
这次不一样。
灵力从丹田出发，刚进入手臂，就遇到了灵墨线路中的外来灵力。两股灵力汇合，像两条小溪汇入同一条河流，流速瞬间加快。
不到一秒。
楚琳琅睁开眼，抬起右手。掌心中有一团淡蓝色的光——她的灵力，但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她的手在发抖。
“苏姐姐——”她的声音也在发抖，“这个——”
“成功了。”苏锦月替她说完了。
楚琳琅看着掌心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苏锦月没有过去安慰她，她只是站在旁边，等。
过了一会儿，楚琳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苏姐姐，这个衣服，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穿？”
苏锦月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没有灵力。”她说，“灵能外骨骼的原理是‘增强’，不是‘创造’。它放大已有的灵力，但不能凭空制造灵力。我没有灵力可以放大，所以穿了也没用。”
楚琳琅愣住了。
“那你……你做这个，是为了我？”
“为了测试。”苏锦月的声音很平静，“你的灵力量刚好是最低阈值，如果外骨骼在你身上有效，就证明理论成立。以后我可以给其他灵力不足的人用。”
楚琳琅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想说“你真是个好人”，但苏锦月看起来不像会接受这种评价的人。
最后她说了一句：“苏姐姐，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苏锦月微微挑眉。
“奇怪？”
“嗯。”楚琳琅站起来，用力点头，“明明灵力为零，却比任何人都厉害。明明说话冷冰冰的，却会花五天时间给我做衣服。明明被人骂废物，却从来不在背后说别人坏话。你太奇怪了。”
苏锦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她说。
“我哪里奇怪？”
“被人打了，第二天还笑嘻嘻的。天赋垫底，从来不放弃。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一个人打四个。”苏锦月看着她的眼睛，“你太奇怪了。”
楚琳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灿烂，像是把刚才那点泪意全都笑散了。
“那我们就是两个奇怪的人！”她说，“奇怪的人要在一起，才不会被正常人欺负！”
苏锦月没有反驳。
当晚，苏锦月把灵能外骨骼的数据整理了一遍。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指标：
灵力增强倍数：2.3倍
灵力损耗率：百分之十二
有效时长：约四个时辰（环境灵力浓度标准值）
局限：只能增强，不能创造。使用者必须至少有炼气一层的灵力基础。
不是完美的方案——它帮不了她自己。
但她早就接受了“灵力为零”这个事实。不是认命，是接受。认命是放弃，接受是从这个前提条件出发，寻找可行的路径。
她不需要灵力。她需要的是足够多的数据、足够强的逻辑、足够好的盟友。
灵能外骨骼是给盟友的。
深夜，苏锦月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这几天的进展比她预想的快。阵法已经可以稳定运行，灵能外骨骼也通过了测试。宗门大比还有五天，她有信心在炼丹上也拿出成果。
但有一件事一直挂在她心上。
韩伯庸给的布袋。她还没有打开。
“不该相信的人”到底是谁？她需要一个判断标准。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来到这个世界后认识的每一个人：
明镜真人——救过她，收她为徒，但最初收徒有利用成分。可以信任，但不能完全依赖。
顾衍之——等了她十世，给了她顾家令牌，但隐瞒了很多事。“不要告诉她”——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楚琳琅——单纯善良，为她打架。没有威胁，但太单纯了，容易被人利用。
周沉——沉默寡言，提醒她藏经阁的书，说“等你很久了”。身份不明，立场不明。
韩伯庸——在三十二章里待了三十二年，给了她布袋，但他的话能信吗？
云栖长老——看不起她，但至少是明着来，不藏着掖着。
银色面具黑衣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但没动过手。明镜真人说“他不是敌人”。
“不该相信的人”，可能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也可能是她还没见过的人。
苏锦月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
她还是没有打开。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她相信上一世的自己——时机不到的时候，打开也没用。
她把布袋收回怀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楚琳琅那种轻快的步伐，也不是小灵那种蹦蹦跳跳的步伐。是稳重的、有节奏的步伐，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周沉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练功服，腰间没有佩剑，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苏姑娘。”他说。
“周师兄。”苏锦月站起来，“这么晚了，有事？”
周沉走进院子，把竹简放在石桌上。
“云栖长老让我转交的。”他说，“宗门大比的规则和表。炼丹增加了‘自由创作’环节，允许弟子使用自创配方。”
苏锦月拿起竹简，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用系统快速扫描了一遍，把重点信息提取出来：阵法分为笔试和实两部分；炼丹增加了自由创作；炼器今年新增了一个规则——允许使用“非传统材料”。
非传统材料。
苏锦月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规则的增加，不是随机的。一定是有人在推动——可能是明镜真人，可能是某个她还没见过的长老，也可能是……
她抬头看向周沉。
他正站在院子里，面朝竹林方向，背对着她。
“周师兄。”
“嗯。”
“这个新规则，是谁加的？”
周沉沉默了几秒。
“掌门。”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向长老会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宗门大比增加创新类，鼓励弟子突破传统。”周沉转过身，看着她，“提案的落款是——明镜真人。”
明镜真人。
苏锦月在心里快速计算：明镜真人提交这份提案的时间，应该是在她穿越之前。也就是说，在上一世的苏锦月还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明镜真人就已经在为她铺路了。
不是为了这一世的她。
是为了每一世的她。
苏锦月把竹简收好。
“替我谢谢云栖长老。”
“你自己谢。”周沉说，“她不喜欢传话。”
他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来。
“苏姑娘。”
“嗯。”
“你今天穿的那件内衬，上面有灵力波动。”他没有回头，“灵墨线路，灵兽筋腱，导灵丝线。三个材料的结合点，有一个微小瑕疵——第三和第四节点之间的连接角度应该是一百二十度，你画了一百一十八度。”
苏锦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懂阵法。”周沉说，“我也在等你来找我。”
他走了。
苏锦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
他在等她去找他。
找他去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