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退婚那天,整个京城都在看笑话。
我未婚夫一句"宁娶娼妓,不娶沈家女",把我钉在耻辱柱上整整三年。
我去江南散心,他娶了新妇,意气风发。
三年后我归来。
茶楼酒肆,人人都在猜:沈家那个被退婚的小姐,回来是要做妾,还是要削发为尼?
没人知道,我这次回京,是来完婚的。
我成亲那,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我前未婚夫挤在人群里,脸色比纸还白。
三月初春,京城冰雪初融。
马车停在京城最有名的茶楼“一品轩”外。
我扶着侍女青禾的手,缓步下车。
街上行人看清我的脸,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随即交头接耳。
“是沈家那个……”
“嘘,小声点。”
“不是说去江南养病了吗?怎么回来了?”
“三年了,也该回来了。”
我恍若未闻,径直走进茶楼。
店小二看见我,愣了一下,才连忙迎上来。
“客官,楼上请。”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一如三年前我离开时的模样。
青禾为我斟上一杯碧螺春。
茶香袅袅,我却没什么胃口。
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嗡嗡地钻进耳朵。
“她还有脸回来?要是我,早就一白绫了此残生了。”
“就是,被顾家公子当着半个京城人的面退婚,那话多难听啊。”
“‘宁娶娼妓,不娶沈家女’,啧啧,这可是奇耻大辱。”
青禾的脸气得通红,几次想站起来理论,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疼,但已经不像三年前那般痛彻心扉了。
时间是良药,果然不假。
“姐姐,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我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顾彦卿的新婚妻子,户部侍郎的千金,柳如月。
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罗裙,身姿袅娜地走到我对面坐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姐姐这几年在江南可好?瞧你,清减了不少,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吧。”
她身后的丫鬟立刻狗仗人势地附和:“就是,我们家夫人嫁入顾家,那可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哪像某些人,只能孤身一人去江南那种烟花之地。”
青禾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柳如月嗔怪地看了丫鬟一眼:“怎么跟沈姐姐的丫鬟说话呢?没规矩。沈姐姐,你别介意,我这丫头被我惯坏了。”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三年不见,她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白莲花模样。
“柳小姐,我们很熟吗?”我淡淡地问。
柳如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
“我姓沈,你姓柳。我与顾公子婚约已解,与你柳小姐,更是素昧平生。”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茶楼。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这边,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柳如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眶迅速红了。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可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彦卿他……他也是情非得已。”
她这话说得,好像我才是那个拆散他们有情人的恶人。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如月,跟一个不相的人,废话什么?”
顾彦卿身着一袭锦袍,缓步走上楼。
他比三年前更加俊朗,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走到柳如月身边,旁若无人地将她揽入怀中,眼神轻蔑地扫过我。
“沈玉薇,你终于肯回来了?”
他的语气,仿佛我是个逃家的奴仆。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没脸再踏入京城了。”
柳如月靠在他怀里,柔柔地说:“彦卿,别这么说,姐姐她……”
“你就是太善良。”顾彦卿打断她,看向我的目光愈发冰冷,“有些人,不值得你同情。”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个我曾以为会与我共度一生的男人,如何将另一个女人护在怀里,对我极尽羞辱。
心,已经麻木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借过。”
我不想再与他们纠缠。
顾彦卿却侧身挡在我面前,冷笑一声。
“怎么,刚回来就想走?沈玉薇,你这次回来,是想通了,打算来顾家给我做妾吗?”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茶楼的人听清。
“哗”的一声,满堂皆惊。
羞辱。
裸的羞辱。
柳如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又很快掩去,换上一副担忧的神情。
“彦卿,你别这样……”
我看着顾彦卿那张得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京城第一才子,我曾经的未婚夫。
格局,眼界,不过如此。
我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顾公子,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我沈玉薇就活不下去了?”
顾彦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难道不是吗?”
我没再说话,绕过他,准备下楼。
柳如月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袖。
她仰着那张无辜的脸,眼含热泪地看着我。
“姐姐,你别走。我知道你这次回来,子一定很难过。你若是不嫌弃,不如……”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如就搬来顾家吧,我院里还有间厢房,虽不大,但也能为你遮风挡雨。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妾的,就当……就当养个闲人。”
柳如月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名为收留,实为圈禁。
名为善意,实为羞辱。
她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我沈玉薇,被退婚后过得有多惨,只能靠着情敌的施舍过活。
我拂开她的手。
“不必了。”
我的动作很轻,她却像是被重重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两步,撞进顾彦卿怀里。
“哎呀。”她惊呼一声,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顾彦卿立刻抱紧她,怒视着我。
“沈玉薇!你敢动她!”
我懒得解释。
在他们眼里,我连呼吸都是错的。
我转身下楼,将满堂的指指点点和顾彦卿的怒骂,都关在了身后。
马车缓缓驶离。
青禾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姐,他们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您!”
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顾彦卿在沈家大门前,当着无数人的面,说出那句“宁娶娼妓,不娶沈家女”时,我也以为自己会活不下去。
父亲气得当场吐血,卧床不起。
母亲终以泪洗面。
整个沈家,愁云惨淡。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第四天,我打开房门,对母亲说:“娘,我想去江南住一阵子。”
母亲抱着我,哭得肝肠寸断。
父亲拖着病体,亲自为我打点行装。
离开京城那天,天是灰的。
我的心,也是死的。
我去了江南,在一个临水的小镇,买下了一座小小的院子。
我脱下华服,换上布衣。
我遣散了大部分仆人,只留下青禾。
我学着镇上的女子,自己洗衣,自己做饭,自己打理院子里的花草。
起初,我夜夜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顾彦卿那张轻蔑的脸,和周围人嘲讽的目光。
后来,我开始跟着邻居的张大娘学绣活。
一针一线,绣的是江南的烟雨,绣的是院里的四季。
我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江南的子,很慢,很静。
没有京城的繁华,也没有京城的算计。
我渐渐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那些不堪的过往。
我以为,我会在那个小镇,了此残生。
直到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夜的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天都冲垮。
我被雨声惊醒,披衣起身,想去关窗。
推开门,却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院门口,倒着一个人。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浑身是血,穿着一身黑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血。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关上门。
京城三年的教训,让我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人,却在此时艰难地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像一匹濒死的孤狼,带着一种绝境中的狠厉和不甘。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心,在那一刻,忽然软了。
他看起来,比当初的我,还要狼狈。
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转身回屋,拿了金疮药和净的布条。
我让青禾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进屋里的柴房。
他的伤势很重,一直在发高烧,说胡话。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
给他清理伤口,上药,一口一口地喂水,喂药。
第四天清晨,他终于退了烧,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审视。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点点头,把一碗刚熬好的米粥递过去。
“喝点吧。”
他没有接,依旧盯着我。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那个雨夜,他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被入绝境,无路可走。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粥碗又往前递了递。
他沉默地看了我许久,终于还是接了过去。
那一碗粥,他喝得很慢,很慢。
从此,他就在我的小院里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