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啸声砸在老周面馆那几扇满是油垢的玻璃窗上。
玻璃没有碎,只是发出剧烈的蜂鸣,仿佛随时都会爆开。
店里的食客们齐刷刷地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林尘离得最近。
那股声浪撞在口,他的肺叶瞬间收缩,呼吸里全是铁锈味。
但他没退。
脚下的网约车专用皮鞋在油腻的地砖上磨出一道焦痕,右手顺势一捞,揪住了阿香嫂满是面粉的后领。
入手很轻。
这女人这些年大概没好好吃过饭,身体轻得有些不正常。
“往后站。”林尘没回头,手劲却很大,把人往收银台那个唯一的死角里甩。
阿香嫂没有回应。
她跌坐在地上,那双本该算账或是加葱花的手,此刻正死死的扣住自己的脖子。
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甚至还在用力的往外抠。
她在找那个并不存在的项圈。
那只食梦貘虽然被烫了喉咙,但它的须早就扎进了阿香嫂的脊椎神经。
现在它的本体受到威胁,便本能的抽取宿主的生命力来修补自己。
阿香嫂的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眼白翻起,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
那是因为疼。
是灵魂被从神经末梢生生剥离的疼。
“别看了,那是反噬。”
太虚魔龙的声音有些虚弱,显然刚才那一嗓子也震得它龙魂不稳。
“这畜生的梦核受损,它要把这女人做成最后的掩体。你要是不把那梦核给它抠出来,这女人半分钟内就得变成个空壳子。”
林尘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裤兜。
那里有一把折叠刀,平时用来削水果。
就在这时,一道血线突然从侧面横切过来。
“噗——”
那是舌尖血喷出来的声音。
老刀整个人绷断了一样,原本佝偻的身躯诡异的反向挺直。
他嘴里全是血,那口黑牙被染得通红,右手那烧焦的木炭狠狠在地面砖缝里,左手凌空画出一道扭曲的符纹。
那是最后一道镇魇符。
以血为墨,以身为纸。
“锁!”
老刀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地上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四条暗红色的锁链,瞬间缠上了食梦貘庞大的四肢。
锁链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拉扯声。
那头正在疯狂挣扎的怪物被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它那张满是尖牙的大嘴还张着,喉咙深处那一簇金色的火苗还在燃烧,烧得周围的黑雾滋滋作响。
它想闭嘴把火苗咽下去,但那血色锁链死死勒住了它的咬合肌。
“快!”
老刀嘶吼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一口血沫。
“它吞了你的汤圆……那是引子……灵泉已经渗进梦核了……那是它唯一的破绽!”
林尘没有犹豫。
他猛的跨过那一地狼藉,鞋底踩碎了满地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
但在路过阿香嫂身边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阿香嫂身上那件已经烧得焦黑的围裙。
围裙的内衬被火燎开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那里缝着一枚铜钱。
一枚很普通的、甚至有些发绿的铜钱。
只是那铜钱上缠着一红绳,红绳已经褪色成了灰白,显然是戴了很多年。
而在铜钱的边缘,缺了一角。
那一角是被某种阴煞的东西腐蚀掉的。
林尘的脚步顿了万分之一秒。
一个记忆片段突然浮现。
五年前。
清江市的一场暴雨。
那时候他还没买这辆网约车,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就在这个巷口饿晕了过去,浑身发烫,那是寒气入体的征兆。
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热乎乎的鸡蛋,脖子上挂着这枚铜钱。
“这是我爹传下来的,辟邪。”
那个时候还年轻些的阿香嫂,有些局促的搓着手上的面粉,“小兄弟,出门在外不容易,戴着它,晚上不做噩梦。”
后来林尘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巷口遇到了脏东西。
是阿香嫂用这枚铜钱替他挡了一劫。
铜钱缺了一角。
因为那一角煞气,原本该是林尘受的。
“原来如此。”
太虚魔龙在他脑海里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这女人五年前就替你挡过一次阴煞,伤了命格的底子。怪不得这只食梦貘会选中她。林尘,这因果线,早就缠在你脖子上了。”
林尘没说话,只是觉得口那个龙瞳的灼痕更烫了。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
所有的偶然,都是未被揭开的必然。
他欠她的,不止是一碗面,是一条命。
“吼——!”
食梦貘似乎感受到了林尘身上那一瞬间的变化。
它腹部那上百只眼球突然疯狂转动起来,所有的瞳孔在同一时刻聚焦在了林尘身上。
周围的空间扭曲了。
老周面馆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冲天的火光。
那是二十年前的孤儿院。
林尘站在火海里,只有六岁。
四周是烧断的房梁,是尖叫哭喊的同伴,是院长妈妈为了推他出去被倒塌的墙壁压断的双腿。
热浪扑面而来,甚至能闻到头发烧焦的臭味。
画面一转。
那是轮回仙殿崩塌的景象。
巨大的晷断裂,太虚魔龙被钉死在通天柱上,龙血染红了整片虚空。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他赖以生存的底牌,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你什么都护不住……”
“你就是个扫把星……”
“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睡吧……”
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带着要把人拽进深渊的诱惑力。
连体内的太虚魔龙都出现了短暂的恍惚,那股龙威明显弱了下去。
这是直击灵魂最深处的恐惧,是所有生物都没法避开的软肋。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真的幻象。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怕。
毕竟他苟了这么久,就是怕死,怕失去,怕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雨夜。
但他现在是个网约车司机。
他见过凌晨三点在车后座痛哭的失恋白领,见过为了省五块钱车费在雨里多走两公里的民工,见过拿着体检报告手抖得拿不住烟的中年人。
真正的恐惧是没钱交明天的房租,是生病了不敢去医院,是想吃一碗面却摸遍口袋凑不齐十块钱。
而战胜这种恐惧的,往往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可能只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林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伸手,从外卖箱那个隐秘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收据。
那种最廉价的、两块钱一本的收据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张已经泛黄了,上面沾着油渍,边角还磨损得厉害。
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
【林师傅,阳春面一碗(大份加蛋),已免单。】
落款是阿香。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那是那天他吃完面,想留下来洗碗抵债时,阿香嫂塞给他时写的:
【吃饱才有力气活着。】
这就是林尘的武器。
在这座冷冰冰的钢铁森林里,这点微不足道的温度,比什么仙家真火都烫手。
“你的噩梦很精彩。”
林尘往前迈了一步,直接穿过了那片虚假的火海。
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走到了食梦貘的面前。
那头怪物还在咆哮,那些眼球还在疯狂投射着绝望。
林尘抬起手,把那张皱巴巴的收据,狠狠的按在了食梦貘那丑陋的额头上。
“但你这点手段,还没这张纸烫。”
“啪。”
一声轻响。
对于食梦貘来说,这一张纸却重若千钧。
那上面承载的不是墨水,是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收到的善意。
那是人味最浓烈的凝聚物。
对于以绝望和恐惧为食的梦魇来说,这就是剧毒。
“滋啦——”
青色的火焰瞬间从收据上燃起。
那是因果之火。
食梦貘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加凄厉的惨叫,它腹部的上百只眼球瞬间炸裂,黑色的脓水四溅。
它想要后退,想要逃回梦境的深处,但老刀的锁链和林尘的这张收据,把它死死钉在了现实世界。
巨大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
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林尘的手腕。
那是阿香嫂的手。
她的指甲里全是血,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还在剧烈的颤抖。
她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恐。
“别……”
她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林尘愣了一下,手里的折叠刀悬在了食梦貘那暴露出来的、正在跳动的核心上方。
“别它……”
阿香嫂死死抓着林尘,力气大的惊人,指甲甚至刺破了林尘的袖口,“求你了……小林……别它……”
“阿香姐,它在吃你。”林尘皱眉,声音冷硬。
“我知道……我知道……”
阿香嫂眼泪混着脸上的面粉流下来,冲出一道道泥痕,“可是……可是我爹还在里面……”
林尘的瞳孔猛的一缩。
“什么?”
“我爹……老周……他的魂还在它胃里……”
阿香嫂哭得浑身抽搐,“半个月前……老周不是回乡下……他是被这东西吞了……它说只要我喂饱它……它就把老周吐出来……那是老周啊……”
林尘的手僵住了。
他看向那头正在崩解的怪物。
在那团蠕动的、恶心的黑色血肉深处,在那个核心的旁边,确实隐约能看到一张人脸。
那是老周。
那个总是手抖、牛肉给得少、但葱花给得多的老头。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整个人蜷缩在怪物的胃袋里,只有微弱的灵魂波动传来。
这不仅是一只吃人的怪物,更是一座活体监狱。
如果要它,势必会连同里面的灵魂一起绞碎。
这是一个死局。
“该死。”太虚魔龙骂了一句,“这东西有点智商,它把人质绑在炸弹上了。”
就在这僵持的一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老周面馆那块挂了几十年的木质招牌,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灵力的激荡,轰然砸落。
烟尘四起。
原本昏暗的店面瞬间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
但那阳光并没有照进来。
因为外面已经被封锁了。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街道的嘈杂。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嗡鸣声。
那是无人机的螺旋桨声。
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束,哪怕是在白天也显得格外犀利,直接穿透了飞扬的尘土,死死的锁定了面馆的废墟。
警戒线外,那个本来打算来做探灵直播的吴胖子,此刻正瘫坐在地上,手里的云台掉在一边,那张肥腻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看着废墟里站着的林尘,还有那个正逐渐在阳光下显露真身的庞然大物,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这回,他不用找素材了。
素材找上门了。
林尘眯起眼睛,抬手挡住了那刺眼的光线。
麻烦大了。
这单生意,好像没法拒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