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已近亥时。
次间却烛火明亮,映出两道如泥塑木雕般的人影,四下寂然,不闻半点声响。
禾安静坐圈椅上忐忑不已。
原以为避开杨行简就能躲过一劫,结果到头来,该来的终究会来。
也是她太过侥幸了,如今同住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可能避得过去。
禾安偷偷觑着对面之人,他墨发以玉簪高束,鬓角几缕碎发被暖光浸得柔和,但眉眼寡淡,仿佛与世相远,置身于红尘之外。
一想到他与归棠之间那不可告人的关系,不禁对他又多了几分鄙夷。
装模作样!
先前只道他是贪权附势、陷害忠良的奸佞之徒,此时看来还是太高估他了,恐怕连做个人都不配。
杨行简默然良久, 质问道:“你昨天夜里,准备做什么?”
“啊?”禾安有些心虚,“我没做什啊,不过散散步而已……”
三更半夜散步?谁信?
杨行简淡漠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猜不透究竟是哪路人马。如今郭五去滇南查验她的身世,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回京。
“我记得曾警告过你,最好老实点,否则饶不了你!”
禾安觉得他未免小题大做,他一个,被偷看了一下身子又没多大损失,至于如此吗?
她兀自低声嘀咕:“不就是去窗户那里看了一下嘛,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怕被人看……”
杨行简闻言一僵。
归棠只道她游荡在院中不知做什么,并未说她还偷看了屋内。
昨夜听见屋外声响的时候,他恰好在宽衣……
想到这里,杨行简讪讪将目光收回,若无其事问:“那你……看见什么了?”
禾安也不做掩饰,如实回道:“什么都看见了。”
话音一落,室内陷入长久的静默。
杨行简越想越不自在。
从他八岁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身子,就连他母亲也不例外,即便是科举搜身时,也留有单薄的里衣。
如今都二十又五了,竟被女子一丝不挂看了去。
过了良久,杨行简出言嘲讽:“你身为女子,竟偷看男子沐浴?”
禾安张口准备解释,话还未出口,又听杨行简说了一句,
“这等放浪行径,与娼妓何异!”
“你说谁是娼妓呢!”禾安闻言,瞬间炸起。
她可以接受别人骂她相貌丑陋,甚至言行粗鄙。
但绝不可说她是娼妓!
即便性子再豁达之人,也断然忍不下这等羞辱。
“我又不知你在沐浴!更何况你那身子又有什么好看的,还没说你污了本姑娘的眼睛,你竟敢说我行止放浪!”
“你……”
杨行简刚出声,禾安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什么你,我又怎了?看你端得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背地里却做尽薄情负心之事,毫无半点担当,现在还装什么青头小子!”
杨行简冷冷看着禾安,一字一顿问:“你说什么?”
往被朝中那帮人百般辱骂,他也从未放心上,现在被这女子如此一说,面上竟有些难堪起来。
禾安见他动怒在即的模样,有些后悔方才言辞过激,不过话都说到这里了,也没有再收回的必要。
脆直接点破:“你与归棠那点来往,别以为瞒得过我。”
杨行简以为她说的是归棠盯梢之事。
略过此话不谈,重回方才的问题:“无论本官是否在沐浴,那也不是你个女子该看的!如此行径,简直恬不知耻!”
禾安怒气翻涌,忽然想到什么,语气一转,戏谑道:“我看看自己夫婿又怎么了?别说看了,就算摸了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杨行简没想到她会这般说,当即冷声呵斥道:“谁是你夫婿!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禾安毫不示弱,冷笑道:“我的夫婿当然是你啊!你要不出去问问,还有谁不知咱们是夫妻的?!”
杨行简见她脸皮这般厚,也是惊了一跳。
望着眼前之人,委实难以回想出她当初故作温婉的模样,他甚至怀疑前后不是同一个人。
“这桩婚事究竟怎么回事,你比谁都清楚……”
禾安继续胡搅蛮缠:“我清楚什么?你要不要去问母亲,我到底是不是你妻子!或是去府衙核实,看那婚书是不是伪造!”
杨行简一时语塞。
看禾氏这模样,是与他彻底杠上了,此时无论说什么,她都能瞬间反驳。
他一个刑部堂官,又何时与妇人争吵过,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半晌后,杨行简低声说道:“就算是真的,我也可以立即休了你。”
禾安并未急着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斟了一盏茶。
随后才挑眉道:“休了我?那你倒是说说,我犯了七出中的哪一条?夫君该不会是忘了,凡妻无应出及义绝之状,而出之者,杖八十。”
杨行简气闷不已,即便是在朝堂上与人争辩,也从未落过下风,此时竟被女人说得哑口无言。
说她居心叵测,没证据。
同她讲道理,她胡搅蛮缠。
与她胡搅蛮缠……罢了,想想都觉得丢脸。
不过令他诧异的是,禾氏对律法竟如此熟稔,方才所言的出妻条例,说得一字不差。
杨行简兀自生气半晌,最终一言不发出了房门。
片刻后,嘉喜缓步进了屋内,小心翼翼问:“姑娘,你们这是吵架了?”
她方才在屋外,隐约听见里面的争吵声,猜想定是今去了寺庙,被狗官训斥了。
此时又见姑娘平静如常,反倒是那狗官气呼呼走了,又不太确定了。
禾安轻描淡写道:“不就是偷看了他身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难道还当自己是娇小姐不成!”
嘉喜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姑娘竟然偷看狗官身子,这是何时发生的事,她为何不知?
禾安看出她的疑惑,主动将昨晚之事说了一遍。
嘉喜吞吞吐吐问:“什么,什么都看到了?”
禾安回想一下,其实也就只看了背部,最后那团黑一闪而过,本没瞧清,但也知晓那处是什么。
“算是吧。”
嘉喜乍然一听,有些着急了。
这要是被狗官恶意传出去,姑娘今后还怎么做人?可转念一想,反正成了亲,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事了。
“那他会不会对付咱们?”嘉喜问。
禾安不以为意:“别担心,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观云阁的下人们,个个瞠目结舌。
家主从揽春院回来,竟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以往皆是万事不过心,遇事最多冷声斥责几句,何时有过这么大的情绪!
众人皆感到好奇,他与夫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行简生着闷气,夜里并未去揽春院,而是直接歇在了观云阁。
随着一夜过去,他便将不快抛诸脑后,卯时又照常起身上值去了。
本以为此事已结束,可让杨行简没想到的是,禾安趁他上值期间,去江氏那里将他狠狠告了一状。
“呜呜呜,母亲,儿媳今后恐怕是不能侍奉您左右了……”
禾安一来到上房,就涕泣说道。
“哎哟,别哭别哭,小心哭坏了身子,你先跟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江氏吓了一跳,忙起身近前安慰。
禾安抹着眼泪,抽嗒嗒道:“前天夜里,我见夫君屋子里半夜还亮着烛灯,想必定是还在忙着公务,但又担心他熬坏了身子,想着前去劝他早些歇息,结果……结果他竟骂我不知廉耻,还说要休了我……呜呜呜……”
江氏听完后,气得咬牙切齿:“别怕,此事母亲定为你做主!”
“他要是敢休了你,我就再没他这个儿子!有本事就将我们一并撵了出去!”
因房门未掩,屋里的动静皆被嘉喜听得一清二楚。
姑娘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连她都不由替狗官感到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