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吐是从第十周开始的。
不是循序渐进的，是那种——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睁眼就翻江倒海的。
温知荞是被恶心醒的。
她甚至来不及想“我怎么又想吐了”，胃里已经翻涌上来一股酸水。
她猛地坐起来，荞荞被掀飞到床尾，她赤着脚冲进浴室，趴在马桶边，把胃里仅存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
什么都没吃。
吐的都是黄绿色的胆汁。
苦的。
涩的。
胃酸烧灼着食管，辣地疼。
温知荞趴在马桶边上，小脸惨白，眼泪被呛出来了，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胃在一阵一阵地痉挛，像有人攥着她的胃，反复拧。
她吐完了，但身体还在呕。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呕都让她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拎起来的虾。
“叔叔……叔叔……”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喊他。
就是本能。
难受的时候，本能地想叫他。
门被推开了。
陆则衍穿着睡衣冲进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到她跪趴在马桶前、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眼底的睡意一瞬间全部消散。
他蹲下来。
一只大手覆上她的后背，轻轻顺着脊椎往下抚。
“吐完了吗？”
温知荞说不出话，又呕了一下，眼眶里全是泪。
陆则衍一只手顺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从架子上扯了几张纸巾，等着。
她终于停了下来，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手臂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叔叔……好难受……”
声音又哑又细，像小猫叫。
陆则衍用纸巾擦掉她嘴边的水渍，动作很轻很轻。
然后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脸——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的眉心拧了一下。
“吐完了？”
“嗯……”
温知荞说完又想吐了。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呕。
她整个人往前栽，陆则衍的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膛，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小得离谱——从背后看，几乎看不到她的存在。
她吐的时候浑身绷紧，像一快要断掉的弦。
陆则衍的手掌覆在她胃的位置，轻轻地、缓慢地画圈。
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去，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
“放松。”他声音很低，说得很慢，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越紧张越吐。”
温知荞试着深呼吸，但吸到一半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她猛地推开他的手臂，趴在马桶边又吐了起来。
这次吐得更厉害了。
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吐出来的是透明的黏液和黄色的胆汁。
她吐到整个人都脱力了，手臂在马桶边上发抖，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
陆则衍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捞住了。
她不到90斤的体重在他手里轻得像没有一样，他毫不费力就把她从地上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温知荞。”他叫她名字，声音沉稳，像是在给她一个锚点，“听我说。深呼吸。慢一点。”
温知荞把脸埋在他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
咚，咚，咚，咚。
不快不慢。
稳稳的。
像鼓点。
她跟着那个节奏深呼吸——吸，呼，吸，呼。
恶心的感觉慢慢退了下去。
“好点了吗？”
“……嗯。”
“能站起来吗？”
她试着站了一下，腿软得像面条。
陆则衍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坚固的容器里。
他把她抱回床上，放好。
荞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床底下，脸朝下趴着，看起来很可怜。
温知荞想捡，陆则衍先弯腰了。
他捡起荞荞，拍了拍灰，塞回她怀里。
温知荞抱住荞荞，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还是白的。
“叔叔……”
“嗯。”
“我是不是生病了？”
“是孕吐。正常的怀孕反应。”
“可是我昨天还好好的……”
“孕吐不是天天有。有些人早上严重，有些人晚上严重，有些人闻到味道就吐。”
温知荞把脸埋进荞荞里，闷闷地说：“那柠檬是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让我吐……”
陆则衍被她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
柠檬。
她说的是宝宝。
她给肚子里的孩子起了个小名叫“柠檬”。
“柠檬没有不喜欢你。”他的手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摩挲，
“他在长大，长大了需要更多空间，会挤压到你的胃。不是他不喜欢你，是他太喜欢你了，想长得快一点，早点出来见你。”
温知荞从荞荞毛里露出一只眼睛。
“真的吗？”
“真的。”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
“你还看书了？”
陆则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把她的被子掖好。
“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水。”
“我不想喝水……喝了会吐……”
“温水，加了一点点盐。补充电解质，吐了之后要补。”
温知荞看着他转身去浴室的背影。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头发还有点乱，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陆则衍“不完美”的样子。
不完美。
但好好看。
她抱着荞荞，嘴角弯了。
温知荞又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淡淡的盐水，旁边有一片吐司，烤过的，金黄色的，切成四个小三角形。
还有一张纸条。
「先吃吐司，再喝水。慢慢吃，别急。」
温知荞拿起吐司，咬了一小口。
嚼了二十下。
咽下去。
等了十秒钟。
没有想吐。
她又咬了一小口。
这一次嚼了三十下。
咽下去。
还是没有想吐。
她慢慢吃了小半片吐司，喝了两口淡盐水。
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
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又看，然后把它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下面。
和B超单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