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垒城的冬天来得早。
才十一月，风就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下城区的铁皮屋顶被吹得哗啦啦响，家家户户都用破布和塑料布堵着窗缝，整个街区缩在城墙下，像一条被冻僵的狗。
陆辰蹲在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正在剁一块来路不明的兽肉。肉已经不太新鲜了，泛着暗青色，剁下去的手感像是剁一块泡了水的硬纸板。但他剁得很认真，每一下都用力均匀，把肉剁成指甲盖大小的碎末——妹妹嗓子细，大了咽不下去。
“哥。”
屋里传来声音。陆小满裹着家里唯一一床厚被子，只露出半张烧得发红的脸。她昨晚又发烧了，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皮。
“粥快好了。”陆辰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停，“吃完我送你去魏叔那儿。”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评测？”
陆辰的刀顿了一下。
“……嗯。”
“哥，你能拿到什么评级？”
陆辰把剁好的肉末倒进锅里，搅了两下。锅是补过的，锅底用铁皮焊了三回，每次烧水都漏得灶膛里滋滋响。他从灶台旁边摸出小半包药粉，抖了抖，全倒进锅里。
“能吃就行。”他端着一碗肉末粥走过来，把陆小满扶起来靠在墙上，碗塞进她手里，“吃完。”
陆小满吹了两口，小口小口地喝。她今年十三岁，瘦得手腕像两柴火棍。去年冬天烧的那场大病之后，就再没长过肉。下城区的赤脚医生说，得进城里的医院做全身检查，说不定还要做基因修复。陆辰问过价，医生说了一个数字，他沉默了很久。
那之后他就开始拼命。
“哥，”陆小满喝完粥，舔了舔嘴角，“你要是拿了A级，是不是咱们就能搬到中城区了？”
陆辰接过空碗，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别瞎想。”他说，“我把碗洗了，你穿衣服。”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以自己在训练营的表现，别说A级，能混个D级都算运气好。
陆辰走出屋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下城区已经开始苏醒了。巷子里弥漫着煤烟和泔水的味道，早起的小贩推着破三轮车往菜市赶，几个半大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能卖钱的废铁。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坐在巷口，怀里抱着空酒瓶，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陆辰背着陆小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坑洼洼的巷道上。小满趴在他背上，脑袋搁在他肩头，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脖子上。
“哥，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后背上全是汗。”
陆辰没接话。他把小满往上托了托，加快了脚步。
老魏的铁匠铺开在中城区和下城区的交界处，说是交界，其实就是一条臭水沟两边。沟这边是下城区的烂泥路和铁皮房，沟那边就是中城区的石板路和砖瓦房。一道沟，隔开了两个世界。
铺子刚开门，炉火烧得正旺，热浪从门口涌出来，把初冬的寒气退了几分。老魏叼着一自卷的旱烟，正在修理一把断裂的长刀。他右臂那条机械义肢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铁光，三金属手指夹着刀身，稳稳当当。
“魏叔。”陆辰把小满放下来。
老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
“今天评测？”
“嗯。”
老魏没说什么鼓励的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指了指墙角的一张折叠床：“把她放那儿，我让学徒看着。评测完了回来打铁，欠我那两把刀还没淬火。”
陆辰把小满安顿好，蹲下来看着她：“乖乖吃药，我下午来接你。”
小满拽住他的袖子：“哥，不管你拿什么评级，回来都别难过。”
陆辰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伸手把小满额前的碎发拨开，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陆辰。”老魏突然开口。
陆辰回头。
老魏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评测不代表什么。你记住，拳头硬不硬，只有打出去才知道。”
陆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巷子里冷冽的风中。
军校评测中心坐落在中城区核心地带，是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大楼，外墙刷着“以战养战，以血铸城”八个大字。每年冬天，这里都会对全城适龄青年进行觉醒评测，评级从F到S，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陆辰到的时候，评测中心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评测的人鱼龙混杂——有上城区少爷小姐坐着装甲车来的，也有中城区普通家庭的孩子穿着崭新军装来的，还有和他一样从下城区爬上来的泥腿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缩着脖子站在寒风中。
“哟，这不是陆辰吗？”
一只手从后面重重地拍在他肩上。
陆辰回头，看到一张他不想看到的脸——赵锋，赵家的旁支子弟，C级，在训练营里没少找他麻烦。赵锋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跟班，都是中城区出身，穿着统一的黑色作训服，看陆辰的眼神像看一只掉进阴沟里的野狗。
“你也来评测？”赵锋笑着打量他，“你去年体测不是垫底吗？还来浪费名额？”
陆辰没理他，转回头去继续排队。
赵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陆辰，别以为我不知道住哪儿。下城区那块地方，晚上不太平。前两天听说有只E级兽钻进城墙了，到现在还没抓到。”
陆辰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赵锋的眼睛。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但赵锋不知为什么后退了半步。
“评测快开始了。”陆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转身进了评测中心。
评测大厅是一座可容纳五百人的圆形场馆，四周是阶梯看台，中央是评测擂台。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军方观察员，有各大家族派来的招揽人才的代表，还有一些纯粹来看热闹的市民。据说上城区洛家今天也派了人过来，为的是给觉醒者学院挑选新生。
陆辰被分在第三批，和一群C级、D级的年轻人一起站进了候场区。他环顾四周，发现赵锋也在同一批，正冲他不怀好意地笑。
“安静！”
评测官从看台中央的席位上站起来，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制服，长发束成高马尾，五官精致得和周围灰扑扑的军装格格不入。她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候场区，语气冷淡。
“我是今天的首席评测官，洛星河。评测分为三项——力量、速度和实战格斗。前两项用仪器测定，最后一项是实战，由评测官亲自下场。”她顿了顿，“我不喜欢废话，也不喜欢浪费时间。念到名字的上来。”
候场区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上城区洛家的千金亲自下场评测，这可是头一回。几个中城区的学员兴奋得脸都红了，挺直了腰杆，恨不得马上冲上去表现。
陆辰没什么反应。他看着评测台旁边那些精密仪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些仪器，测不出他想藏的东西。
前两项评测很快开始。陆辰被叫上去的时候，赵锋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吹了声口哨。
力量测试很简单——用尽全力击打测力器。陆辰深吸一口气，一拳挥出。
测力器的显示屏跳动了几下，最后定格在一个数字上。
“陆辰，F级。”
评测大厅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F级。几乎是觉醒评测的最低评级，意味着身体素质只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点，连最弱的E级怪兽都打不过。
“F级？就这还敢来评测？”赵锋笑得最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天天在下城区混，好歹能混出点本事呢！”
看台上，几个家族代表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军方观察员在本子上划了一下，直接翻过去了。
洛星河看了一眼测力器的读数，眉头微皱。她抬起目光，在陆辰脸上停了两秒。
“速度测试。”她说。
陆辰站上跑道，深吸一口气。十秒后，结果出来了。
“陆辰，F级。”
笑声更大了。赵锋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旁边的学员肩膀：“F级废材！评测两项都是F级！这他妈创纪录了吧？”
看台上有人起身走了，觉得浪费时间。几个家族代表脆收起了手里的招揽名册，开始交头接耳。
洛星河低头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没有看陆辰。
“实战格斗，”她抬起头，“陆辰，你抽到的对手是——赵锋。”
赵锋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从候场区大步走出来，活动着手腕，关节咔咔作响。
“评测官，我申请降低难度，”赵锋笑嘻嘻地说，“万一把他打伤了，传出去说我赵锋欺负F级废材，不好听。”
看台上一阵哄笑。
洛星河面无表情：“评测规则没有降低难度这一项。双方就位。”
陆辰走上擂台，站在赵锋对面。擂台是硬质合金地面，四周布满了感应器，用于记录击打力度和范围。头顶的灯光打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锋勾了勾手指：“来，F级，让你三招。”
陆辰没动。他站在那里，垂着手，呼吸平稳，眼睛盯着赵锋的肩膀——那是老魏教他的，看人看肩膀，肩膀动，拳就到了。
“开始。”洛星河说。
赵锋晃了晃脖子，慢悠悠地朝陆辰走过来，右手随意地挥出一拳。这一拳他只用了五分力，在他想来，对付一个F级，五分力都嫌多。
拳头砸在陆辰的肩膀上。
陆辰退了一步。但他的眼睛，连眨都没眨。
赵锋愣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拳挥出。这次用了七分力，直取面门。
陆辰侧身。
拳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落了空。
“有点意思。”赵锋咧嘴笑了一下，第三拳不再留力，全力轰出！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钳住了。
陆辰的左手扣住了他的腕关节。
动作不大，甚至看起来很随意。但赵锋的拳头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进不得，退不得。他试着抽手，发现对方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嵌进他的皮肉里，纹丝不动。
看台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陆辰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像深不见底的黑潭。
“你说？”
赵锋瞳孔一缩。
然后他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陆辰五指发力，将他的腕关节反拧，同时右脚踢在他膝盖窝上。赵锋整个人被拧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惨叫声还没出口，陆辰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的腹部。
“砰！”
赵锋倒飞出去，后背着地，在合金地面上滑出三米远，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整个评测大厅，鸦雀无声。
陆辰收脚，站好，目光扫过看台，最后落在洛星河身上。
“评测结束了吗？”
洛星河的手指停在评分表的半空中，她看着擂台上的陆辰，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同的神色。不是惊讶，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被引起了兴趣的好奇。
“还没有。”她合上评分表，站起来，“换人。”
她脱掉白色制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训练服，身形利落地跃上擂台。
全场哗然。
首席评测官，S级觉醒者，洛家大小姐——她要亲自下场。
陆辰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评测官亲自下场，”他说，“不合规矩吧？”
“在评测中心，我就是规矩。”洛星河活动了一下手腕，摆出格斗起手式，“刚才那一手，不是你在训练营学的。跟谁学的？”
陆辰没回答。
“不说也可以。”洛星河微微眯起眼睛，“我自己看。”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陆辰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记鞭腿已经扫到了腰侧。他本能地沉肘格挡，骨肉碰撞的闷响还没落下，洛星河的第二脚已经踢到了他的后膝！
太快了。和赵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S级觉醒者的身体素质，每一下都带着碾压性的力量和速度。
陆辰侧身卸力，后退三步。
洛星河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微微歪头看着他，像在研究一块有趣的标本。
“很奇怪，”她说，“你明明是F级的身体素质，但你的战斗反应，比C级都快。”
陆辰调整呼吸，压住翻涌的血气。
“评测官，”他说，“评测还没结束。”
他先动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出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前冲直拳。但这一拳里，混着他前世在地下拳场摸爬滚打多年的野路子，混着下城区无数次生死搏养出来的直觉——不追求击倒，只追求命中。
洛星河抬手格挡。
拳头砸在她小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后退，但眉头动了动。
这一拳，比刚才打赵锋的时候，重了不止一倍。
“你在藏。”她说。
陆辰收拳，沉默。
洛星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了格挡的手臂。
“陆辰，F级。”
她宣布了最终结果，声音平静，没有波澜。但经过陆辰身边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评测只是开始。我在觉醒者学院等你。”
她捡起地上的白色外套，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评测大厅。
陆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擂台旁边的感应器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显示屏上跳出一行数据——
【格斗评分：C+】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没有人笑。
赵锋被人扶起来，捂着肚子靠在擂台边缘，看陆辰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忌惮。
陆辰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走下擂台，朝门口走去。
看台上，一个穿深色军装的中年男人合上了笔记本，对旁边的副官说了句什么。副官点点头，起身朝陆辰的方向追过去。
评测中心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陆辰深深吸了一口气，腔里翻涌的血气慢慢平复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评测中心灰色的外墙，然后转身，朝下城区的方向走去。
老魏还在等他打铁。小满还在等他回家。而那个姓洛的女人，那双探究的眼睛——暂时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只想回去，把欠的那两把刀淬了火。
然后他会回来。
以他真正的样子回来。
风从城墙上刮下来，带着末世特有的腐朽气息。远处的城墙外，隐约传来一声野兽的低吼，随即又归于沉寂。
那是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
但陆辰听到了。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向城墙的方向。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脚步比来时，稳了不止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