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赛的预选赛在省城中心竞技场举行。
这座竞技场比基地市的大了不止一圈。环形看台能容纳二十万人，穹顶上挂着一圈巨型全息屏幕，360度无死角直播场内的每一个角落。地面不是普通的水泥地，是特制的记忆合金地板——被打碎了会自动修复，三秒之内恢复如初。
看台上坐了至少十五万人。
省城的观众比基地市更狂热。他们见过的大场面太多了，口味也更刁。普通的对决本引不起他们的兴趣。所以当预选赛的赛程表公布的时候，全场的焦点就只集中在了一个名字上。
陆尘。
大屏幕上打出了今天预选赛的对阵表。预选赛是擂台车轮战。每个基地市的代表队出一人守擂，其他基地市的人攻擂。守擂成功的继续打，输了换人。最后站在擂台上的三个人晋级淘汰赛。
规则很简单。但今年的规则加了一条特别说明——
【陆尘选手的守擂场次，允许其他选手自愿选择是否挑战。不挑战者视为自动放弃该轮，不影响后续轮次。】
这条规则是组委会连夜开会加上的。原因是报名参加交流赛的六十九名选手里，有四十三个人联名上书，表示“不想被降智打击”。还有人说“不想在二十万人面前叫爸爸”。还有更直接的——“我不想上热搜。”
所以组委会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不强制。你想挑战就挑战，不想挑战就跳过。这样既保护了选手的尊严，也不影响比赛的公平性。
但问题来了。
当陆尘走上擂台的时候，全场的目光还是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战斗服，是组委会发的统一服装。口的徽章换成了代表队的标志——基地市的市徽，一座银色的堡垒。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左手拎着一瓶矿泉水。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打比赛的。像来散步的。
解说员的声音从扩音器中炸出来：“观众朋友们！现在走上擂台的是——基地市代表队，陆尘选手！SSS级精神系异能‘神之领域’的觉醒者！三校联考中以一己之力团灭雷鸣学院！暗夜刺客集体自首事件的男主角！全网粉丝超过六千万的——”
解说员低头看了一眼提词器。
“——降智打击本击！！”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举起了巨大的灯牌，上面写着“陆神”两个字。还有人举着秦岳叫爸爸的表情包放大版。
陆尘走上擂台，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他站在擂台中央，等着。
裁判举起手：“预选赛第一轮，守擂方——基地市陆尘！攻擂方——自主选择！”
“哪位选手愿意挑战？”
安静。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选手区也安静了一瞬。
二十多个基地市的选手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系鞋带。有人抬头看天，仿佛在研究今天云朵的形状。没有人站起来。
解说员试图救场：“呃——看来各位选手还在——还在观察！对，观察！毕竟陆尘选手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
又过了十秒。
还是没有人。
看台上开始出现嘘声。
“什么情况？没人敢上？”
“六十九个人，一个都不敢打？”
“怕什么啊！不就是变傻子吗！”
“你说得轻巧！你上去变一个试试！”
选手区里，一个壮汉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就是昨天在酒店大堂挑衅陆尘的那个磐石市的壮汉。他站起来，怒视着周围的选手们：“你们都是废物吗？一个打响指的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老子来！”
他大步走向擂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友。
“那个——万一我变傻子了，你们记得把我抬下来。”
队友们齐齐点头。
壮汉深吸一口气，跳上了擂台。
解说员立刻来了精神：“有选手挑战了！是磐石市的石磊选手！SS级土系异能者！外号‘磐石之壁’！他的防御力在所有参赛选手中排名前三！”
石磊站在擂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他的异能已经激活了，灰黄色的岩石铠甲从皮肤下浮现出来，覆盖了全身每一个要害。他的身体在一秒之内膨胀了一圈，从一米九的壮汉变成了两米二的岩石巨人。
“小子！”石磊的声音从岩石铠甲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我承认你那响指很厉害。但我查过你的资料。你的神之领域，范围只有五米。”
他咧嘴一笑。
“我的岩枪，射程是二十米。”
陆尘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把瓶子放在擂台角落里。
“五米是两周前的数据。”他说。
石磊愣了一下。
然后陆尘抬手。拇指与中指相触。
“等等——”石磊想要召唤岩枪，但他的异能还没催动——
“啪。”
响指声在擂台上回荡。
石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厚重的岩石铠甲。然后他歪了歪头。
“好重。”
他嘟囔了一句，开始脱。一块一块往下掰。先掰掉甲，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然后是肩甲，咣当。臂甲，咣当。腿甲，咣当。
五秒之内，他把全身的岩石铠甲扒了个净净，只穿着一条运动短裤站在擂台上。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岩石铠甲的碎片。举到眼前，研究了一会儿。
“石头。”
他把石头翻了个面。
“还是石头。”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
“凉凉的石头。”
全场观众看着他，表情逐渐从紧张变成了憋笑。
然后石磊忽然站起来，把所有的岩石碎片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堆。然后他趴在地上，开始推那个石头堆。一边推，一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推土机！推土机来了！前面的让开！”
他用两只手推着石头堆，在擂台上爬来爬去。从东推到西，从西推到东。石头堆散架了，他就重新拢起来，继续推。推到擂台北侧的时候，他撞上了自己的一个队友。
他的队友是上来给他送水的。在擂台边上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队友只好走上擂台，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哥？石哥你清醒一下——”
石磊抬起头，用那双纯真的眼睛看着队友。
“你是来帮忙推的吗？”
队友张了张嘴。
然后石磊一把拽住队友的手，把他拉到石头堆旁边。
“一起推！你是挖掘机！”
队友看向裁判，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裁判的嘴角在抽搐。他当了十五年裁判，见过被击败的，见过被KO的，见过被打飞的，见过被打哭的。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选手在擂台上堆石头、把自己当推土机、还把队友拉来当挖掘机。
“石磊选手——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只能判你——”
石磊没有理他。推土机不需要裁判。推土机只需要推。
陆尘站在擂台中央，看着那个全自动推土机绕擂台推了三圈。然后他走过去，蹲在石磊面前。
石磊停下来，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三岁孩子看到玩伴时的开心。
“哥哥，你也来推？”
“我不推。”陆尘抬手，弹了个脑瓜崩。砰。
石磊眼睛一翻，倒在了自己堆的石头堆上。岩石铠甲的碎片硌着他的后背，但他睡得很香。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笑炸了。
“推土机！！哈哈哈哈哈！！”
“他把自己的铠甲脱了堆石头！！还说自己是推土机！！”
“还拉队友当挖掘机！！石磊的队友现在还没缓过来！！”
“SS级土系异能，二十米射程岩枪，然后呢？然后他在推石头！”
“所以陆尘的范围早就超过五米了！石磊站的位置至少十五米！！”
“他说五米是两周前！你们听到了吗！！”
裁判终于控制住了嘴角的抽搐。他举起手。
“第一轮，守擂方陆尘——胜！”
石磊的队友们冲上擂台，七手八脚地把石磊抬下去。石磊还在昏迷中，但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推土机的生活，对他来说至少是快乐的。
陆尘走回擂台中央，又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裁判再次举手：“第二轮，守擂方——基地市陆尘！攻擂方——自主选择！”
选手区再次陷入安静。
但这次只安静了三秒。
因为有人站起来了。不是一个。是三个。三个来自同一个基地市的选手。他们的口别着同样的徽章——一座金色的塔。
“金塔市代表队。”解说员的声音再次炸开，“三位选手同时选择挑战！这是要打车轮战吗？”
三人中的队长走上擂台。一个瘦高的青年，双手各握一把短刀。他的眼睛很锐利，像鹰。
“陆尘。”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研究过你所有的比赛录像。你的神之领域有一个弱点。”
陆尘看着他。
“你的领域范围有限。如果我的速度够快，就能在你的领域触发之前接近你，一击命中。”
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
“我的异能是‘风翼’，速度在所有参赛选手中排名第一。我可以在零点三秒之内横跨整个擂台。”
他顿了顿。
“你的反应时间，够吗？”
陆尘想了想。“不够。”
队长笑了。然后他的风翼展开——两道青色的风刃在他背后凝聚成翅膀的形状。他的脚后跟离开地面，整个人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残影。零点三秒之内，他已经冲到了陆尘面前。然后——
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啪。”响指声这时候才传到。
陆尘不是等他冲过来才打响指的。他是提前打的。在队长说要挑战他的时候，他就提前在擂台中央埋了一个延时触发点。
队长冲到陆尘面前的时候，降智效果刚好触发。
风翼消失了。短刀掉在地上。队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尘。
“我赢了？”
陆尘看着他。
“我跑得好快！”队长高兴地跳了起来，“我是第一名！第一名要发奖状！”
他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擂台边缘鞠了一躬：“谢谢老师！谢谢同学！谢谢爸爸妈妈！”然后他伸出双手，接过了空气做的奖状。
与此同时，他的两个队友——那两个跟着他一起上来的金塔市选手——已经在擂台另一边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一个正用短刀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又画了一朵看不出是什么的花。然后他指着画对另一个说：“你看！我画的妈妈！”
另一个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像！你妈妈没有头发！”
“我妈妈就是没有头发！”
“你骗人！”
“你才骗人！”
两个人开始揪对方的头发。揪得认真且投入，完全忘了这是在擂台上。
队长领完空气奖状，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他看到自己的两个队友正在互揪头发，皱起了眉头。然后他走过去，把他俩拉开。
“别打架。”他说，“老师说打架不是好孩子。”
然后他捡起地上画着妈妈的画，对着全场观众高高举起。
“看我画的妈妈！好看吗！”
二十万观众齐声回答：“好看！”
队长满意地笑了。
裁判的嘴角又开始抽搐。他连续宣布了三声“安静”，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但效果一次比一次差。因为连他自己都快憋不住笑了。
“第二轮——金塔市三名选手全员降智——不是，全员出局——守擂方陆尘，胜！”
金塔市的选手被工作人员领下擂台。队长走的时候还在四处找奖状，“我的奖状呢？我明明放在口袋里的。”两个队友还在互相指责“你妈妈没头发”。
陆尘的矿泉水已经喝完了。他把空瓶子放在擂台角落，等着下一个。
但下一个再也没有出现。选手区的沉默持续到了预选赛结束。
六十九名选手里，只有四个人选择了挑战陆尘。磐石市一个，金塔市三个。其余六十五个人，全部选择跳过。解说员试图煽动气氛，喊了好几遍“还有没有人要挑战”，但没有一个人抬头。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自己的手环上有极其重要的信息需要立刻查看。
裁判看着这个场面，叹了口气。他举起手：“预选赛结束。守擂方陆尘——直接晋级淘汰赛。”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笑声。二十万人齐声高喊两个字——“陆尘！陆尘！陆尘！”声音震得穹顶的全息屏幕都在抖。
陆尘走下擂台，回到选手区。陈昊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拎着一瓶新的矿泉水。
“陆哥，太猛了！四个选手全变傻子！你知道看台上那群人笑成什么样了吗？我旁边那哥们儿笑到从椅子上滑下去，现在还在找牙——他的假牙笑掉了！”
陆尘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韩锋站在旁边，眼神里写满了“这辈子不跟你打”的决心。
“陆哥，我有个问题。”韩锋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
“你那个——为什么金塔市的队长，明明没听到你打响指，也变成傻子了？”
“延时触发。”陆尘说，“提前埋的。”
韩锋愣了一秒。然后他默默拿起手机，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加了一条：【以后陆哥说“你好”的时候，降智可能已经挂在我身上了。永远不要靠近陆哥十步之内。】
秦岳坐在选手区的角落里，没有过来。但他全程看完了比赛。他的表情很复杂。石磊变成推土机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金塔队长领空气奖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捏出了五个指印。他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些人的今天，就是他的昨天。叫爸爸、吃棒棒糖、拉钩——他全都经历过。他想恨陆尘，想恨得咬牙切齿。但看到石磊在擂台上推石头的时候，他居然觉得很解压。仿佛那个被全网嘲笑的人不再是他了。他终于从热搜上下来了。
预选赛结束后一个小时，斗战平台的热搜再次被陆尘统治。热搜第一——“陆尘预选赛一人包围全场”。热搜第二——“推土机石磊”。热搜第三——“金塔队长空气奖状”。热搜第四——“你妈妈没有头发”。热搜第六——“延时降智原理分析”。热搜第七——“石磊回应：推土机是什么梗”。石磊醒来后发现自己上了热搜，发了一条动态。全文是——“我推土机怎么了？我推土机至少快乐。”
评论区热评第一——“陆神：下一个。”热评第二——“石哥，你推的不是石头，是我们雷鸣学院仅剩的尊严。”——这条是秦岳用小号发的。
晚上，省城一家高端餐厅的包厢里。陆尘正在吃小笼包。猪肉大葱馅的。省城的比基地市的好吃，皮更薄，汤更多。
陈昊坐在对面，一边看手机一边实时播报。
“陆哥，石磊发动态了。他说推土机很快乐。”
“哦。”
“金塔市的队长也发了。他说空气奖状已经裱起来了。”
“不错。”
“还有！韩锋在粉丝群里发了个红包，金额是6.66。备注写着‘感谢陆哥不之恩’。”
陆尘放下筷子。“不之恩？”
“他的意思是你不打他的恩情。”陈昊解释，“他说你在三校联考的时候，没有打他。”
“他认输了。”
“所以他感谢你接受了认输。”
陆尘想了两秒。“下次见面再问他要不要吃包子。”
陈昊笑了。他笑完之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陆哥，后天淘汰赛，你的对手是那些同样跳过预选赛的人。他们既然敢跳过，肯定是有实力的。”
“嗯。”
“而且有一个SSS级。凌霄。圣光领域。”
“嗯。”
“你不紧张？”
陆尘夹起最后一个包子，蘸了点醋，整个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紧张没用。”
“那什么有用？”
“响指。”
与此同时，省城中心竞技场附近的另一家酒店里。凌霄坐在套房的书桌前，面前放着三块屏幕。一块播放着石磊推石头的录像。一块播放着金塔队长领空气奖状的录像。第三块是他自己的训练数据——圣光领域的范围、强度、持续时间。
他已经把这两段录像看了无数遍。不是为了嘲笑。是为了分析。
“延时触发。”凌霄轻声说道，“他在金塔队长说要挑战的瞬间就埋下了触发点。不是临时反应。是提前预判。”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不是靠速度能赢的。也不是靠距离能赢的。他的战斗方式，不是反应，是掌控。从对手决定挑战他的那一秒起，对手就已经在他的领域里了。”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中心竞技场在远处亮着灯。
“那么问题只有一个——”他自问。
“是我的圣光领域先压制他，还是他的降智先触发我。”
凌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期待的笑容。
“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