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冷。
我缩在极地车的驾驶座上,盯着温度计上的数字——零下六十三度。车载加热器发出苟延残喘的嗡嗡声,吹出来的暖风跟垂死老人的最后一口气似的,聊胜于无。
“亏了亏了亏了。”
我一边念叨,一边翻看今天接的单子。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药。14区。急。报酬面议。”
看看,什么叫作死的最高境界?在零下六十度的冰河时代,为了一个“报酬面议”的单子,开着改造的极地车跑三个小时——这就是我,林夜,地表最后一个快递员的工作常。
我管这叫“饿了么”冰河专送。
虽然目前唯一的客户就是我自己。
事情得从五年前说起。
极寒纪元元年,我二十二岁,在某团送外卖。
极寒纪元第二年,冰层覆盖了百分之九十的陆地,人类缩进地下城,外卖行业宣告终结。
极寒纪元第三年,我觉醒了。
——字面意义上的“觉醒”。
冰封空间。
听起来很唬人,对吧?
其实就是我身体里多了个随身空间,大概十立方米,温度恒定在零下二十度。放进去的肉不会坏,菜不会蔫,冰啤酒永远是最佳口感。
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搞明白这玩意儿能嘛。
答案是:什么都不了。
别人觉醒的都是战斗系能力,什么火焰控、力量强化、金属控制,一个个牛轰轰加入了地下城的治安队或者猎荒团。
我呢?
觉醒了个移动冰箱。
连地下城管委会的人来登记能力者信息的时候,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在表格上写了个“后勤辅助”,拍拍我肩膀说:“好好。”
你大爷。
不过后来我发现,这破能力还真有用。
极寒纪元第四年,地表温度降到零下五十度以下,普通人暴露在地表超过十分钟就会冻死。地下城的猎荒者们偶尔会冒险去地表,搜集极寒纪元前遗留的物资。
而我呢?
着这身“冰箱体质”,在地表待的时间比他们长得多。不是因为我抗冻,而是因为我的冰封空间能隔绝外界温度——简单说,就是待在自己的冰箱里,等于穿了一层恒温防护。
再加上我从废车场拼了老命攒出来的这辆极地车,加厚保温层,履带式驱动,核电池续航十年——
我成了地表唯一能在冰天雪地里到处乱跑的移动商贩。
商贩。
听听这词儿,多体面。
实际上就是个捡破烂的。
不,比捡破烂的强点。我是“有目的性地捡破烂”。
地下城缺什么,我就去找什么。找到之后,按照地下城配给价的十倍卖给他们。
奸商?
不不不,这叫市场调节。供需关系决定价格,非常合理。
比如今天这一单。
车载通讯器突然亮了起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响了半天,才传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林……林夜……能收到吗?”
是13号地下城的调度员老陈。我在这片混了一年多,跟几个地下城都搭上了线。他们给我提供订单信息,我负责送货,抽成百分之二十。
当然,我每次都说只赚了百分之十。
“收到。”我抓起通讯器,“有单?”
“有。不过……比较特殊。”
“多特殊?”
“14区。一个女的。说要送药。”
我皱了皱眉。
14区。
地下城的编号越靠后,条件越差。1到5区是核心区,住着原来的权贵和技术精英;6到10区是平民区;11到15区……
说好听点叫安置区。
说难听点,就是地下城的最底层,空气污浊,配给最少,人均寿命不到四十岁。住在那里的都是所谓的“低价值人口”——老人、残疾人、病号,以及所有被认为“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人。
“什么药?”我问。
“传过来的单子上写的是……退烧药和消炎药。普通的,地上随便一个废弃药店都能找到的那种。”
“报酬呢?”
“她说见面谈。”
“见面谈?”我笑了一声,“老陈,你第一天认识我?我这人不做见面谈的买卖。要么定好价,要么免谈。”
“她说她有东西可以换。我旁敲侧击问了一下……好像是极寒纪元前的种子。”
种子。
我眉头一跳。
这可是好东西。
地下城的食物来源主要是合成蛋白和人工种植的菌类,营养是够,但味道跟嚼纸板似的。如果能搞到极寒纪元前的种子,种出真正的蔬菜……
一包种子,换14区半个月的口粮配给都绰绰有余。
“地址。”我说。
“14区,C-7通道,最里面的隔间。收货人叫……苏晓。”
“告诉她自己准备好报酬。我最讨厌讨价还价。”
“知道知道,你林爷的规矩谁不知道。”老陈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对了,这单你跑完,这个月的通讯频段占用费该交了。”
“再说。”
我挂了通讯。
通讯频段占用费。
配给税。
地表活动许可费。
地下城管委会那帮孙子,变着法儿地从我身上榨油水。要不是还需要他们的情报网络和物资交易渠道,我早就不交这个冤枉钱了。
算了。
先跑完这一单。
极地车重新发动,履带碾过厚厚的冰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窗外是一片白。
铺天盖地的白。
曾经的高楼大厦,现在全成了冰雕,半埋在雪里,轮廓模糊得像是巨人的墓碑。偶尔能看到几路牌从冰面上戳出来,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蚀得看不清。
这就是极寒纪元第五年的世界。
地表已沦为生命禁区。
我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极寒纪元前的歌。不知道是谁唱的,也不知道歌名是什么,就剩这一首,翻来覆去听了三年。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歌声在冰原上显得格外空旷。
三小时后,我到了14号地下城的地表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就是个竖井,上面盖着厚厚的防寒门。我按了三下喇叭——这是我的固定暗号。
等了两分钟,防寒门开了条缝。
升降平台把我连人带车送了下去。
地下城的味道永远是那样——混浊的空气里夹杂着汗味、机油味和合成蛋白的腥味。头顶的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光线昏暗得像黄昏。
14区在最底层。
我开着车,穿过狭长仄的通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隔间,用铁皮和木板拼凑而成,每个隔间里都挤着一家人。
有人从隔间里探出头来看我。
眼神麻木,空洞。
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我确实不属于这里。
我属于地表。
属于那片冰原。
属于那条没有人敢走的路。
C-7通道。
最里面的隔间。
我停下车,敲了敲那扇用废铁皮拼成的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
不,严格来说,是个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林夜?”她声音沙哑。
“货呢?”我懒得寒暄。
“进……进来。”
她侧身让开。
隔间很小,大概三四平米,除了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破旧的储物箱,什么都没有。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薄薄的毯子,看不清脸。
女孩走到储物箱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袋。
“给你。”
我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种子。
确实是种子。
虽然大部分已经瘪,但我认得出来——辣椒、番茄、还有几颗豆子。
“就这些?”我皱眉。
“就……就这些。”女孩咬着嘴唇,“这是我妈留下的。她在极寒纪元前是……是搞农业研究的。”
我掂了掂布袋。
分量不够。
按照地下城的行情,这点种子换退烧药和消炎药,我亏大了。
“不够。”我直说。
“我知道。”女孩低下头,“但我真的……没有别的了。”
她的声音里有种绝望的平静。
“那你一开始就别下单。我这人不做慈善。”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哭出来。
“我妹……她烧了三天了。再不吃药,会死的。”
她指了指床上的那个人。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毯子下露出半张脸。
那是个更小的女孩,大概七八岁,脸上烧得通红,呼吸又浅又快,腔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
女孩追出来,抓住我的衣角。
“求你了。就一次。我……我可以欠着吗?我做工还你。洗衣,打扫,什么都能——”
“放手。”
“求你了——”
“我说放手。”
我甩开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极地车发动,履带碾过地面,向升降平台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我的呼吸声。
还有车载音响里那首翻来覆去听了三年的歌。
“……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你被给过什么……”
我踩了刹车。
骂了一声娘。
从冰封空间里翻出退烧药和消炎药——这东西我常年备着,反正放空间里不会过期。
然后跳下车,走回去。
女孩还站在隔间门口。
我把药扔给她。
“三天。一颗退烧,一颗消炎。一次吃半粒,别过量。多喝水,别让她脱水。”
女孩愣住了。
“我……”
“种子的价值不够。”我打断她,“剩下的,等好了再还。”
“怎么还?”
我看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想起地下城那些底层人的命运。
“你会做什么?”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会写字。会算数。我妈教过我。”
“行。我缺个记录物资的。等好了,给我一个月活。”
“好。好。”她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谢谢你。谢谢你。”
我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奸商个屁。”我骂自己,“林夜,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
升降平台缓缓上升。
防寒门打开。
又是一片白。
无尽的、苍茫的、沉寂的白。
我发动车子,往自己在地表的据点开去。
后视镜里,那个叫做苏晓的女孩还站在通道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下的黑暗中。
就这一次。
我告诉自己。
下不为例。
这个世界上,心软的人活不长。
我是个奸商。
一个冷漠的、只认货不认人的奸商。
对。
就是这样。
车载音响还在唱。
“……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你被给过什么……”
我伸手关了它。
车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
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声。
冰河时代的夜晚,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