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饭点儿,他才晃悠到正厅。大哥韩绍带着两个弟弟站起来迎接。
韩绍三十六岁,下巴留着一撮短胡子,穿着晚明江南那边流行的道袍,脚上蹬了双小红鞋。
韩明和韩琛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就是道袍颜色不一样。
洗稿韩家这四个儿子,不是一个娘生的。
老大韩绍、老二韩明、老三韩琛,他们仨是一个妈。老四韩景略,是另一个妈。
前头那位,打小在江南长大,后来病了,人没了。韩老爹这才续弦,娶了韩景略的亲娘。
这门亲事,说白了就是两家联姻。韩景略的母亲打北边来。
所以论长相,韩景略跟他那三个哥哥站一块儿,明显不一样。
他生得俊,个子也高,要不然也不能成天在外头打猎跑马。
要拿句话形容他,那就是南边人的底子,北边人的骨架。
老大韩绍先开了口:
“老四,你让安掌事传的话,都是实情?”
韩景略点点头:
“三位兄长清楚,我在山里跑惯了,打猎的时候认识不少江湖上的好汉。”
他接着说:
“这回清兵南下,领头的叫多铎,是建奴摄政王多尔衮的亲弟弟。”
“那人在辽东那会儿,压儿不把咱们当人看,跟牲口似的。”
“前两天我跟街坊邻居请西城的杨千户吃饭,杨千户刚好收到封信,是建奴送来的。”
“所以我敢肯定,扬州城今晚保不住。”
“这才让安掌事请三位兄长过来,拿这座院子当基,咱们合计合计后路。”
韩景略说话脆利落,透着一股子硬气。
他那三个哥哥本来心里发虚,听他这么一说,多少稳住了神。
可老三韩琛还是放心不下:
“话是这么说,建奴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扬州城总共才一万多守军。”
“现在城都让人围死了,就算想跑,又能往哪儿跑?”
老二韩明也跟着搭腔:
“没错。咱们兄弟四个,加上家眷老小,三十多口人。可家里的家丁,满打满算才四十三个人。”
“就算把咱们四个也算上,统共四十七个人。”
“这点人手,别说出重围了,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个问题……”
老大韩绍听这两个弟弟越说越泄气,眉头拧了起来。
他抬手压了压:
“别急,先听听老四怎么说。”
俗话说长兄如父。韩绍一发话,韩明和韩琛立马闭嘴,扭头看向韩景略。
韩景略挺直腰板,脸上带着把握:
“我联络了一批反清的义士。有他们搭把手,就算冲不出去,也能保咱韩家上下安然无恙。”
砰砰砰!!!
话还没落地,南边突然传来震天的炮响。
那动静大得吓人,正厅房梁上的瓦片都给震得哗啦啦响。
清军,开始攻城了。
砰砰砰!
炮弹砸在城墙上,震得砖石直掉。”加把劲!拿下扬州,三天不封刀!男的光,女的赏你们!”
“冲啊!破了扬州城,十天就能打到南京!”
“给大清正名,灭了这伪明!”
“大明早被李闯灭了, ** 死前就把江山交给了大清!”
扬州城外,一幕荒诞至极的画面正在上演。
一群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 ** ,嘴上喊着 ** 的名号,着手底下的汉八旗攻城。
谁不知道 ** 活着的时候,跟建虏是死对头?
可这层遮羞布,没人愿意扯下来。
建奴认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当年努尔哈赤为了活命,舔着脸认李成梁当义父。李成梁没搭理他,他就打着李成梁儿子的旗号,硬生生把建州三卫给吞了。
后来为了让自己这帮人能贴上正经女真的标签,又着完颜家的老人,把自己祖宗五代写进女真的族谱里。
十年换了三四个祖宗,加上自个儿亲爹,四姓家奴就这么来的。
努尔哈赤不要脸到这种程度,连他儿子皇太极都看不下去了。脆连女真这个名号都懒得提,把东北各路人马全塞进“满人”这个筐里。
嘴上说满汉一家,可每次入关烧抢掠,享福的都是努尔哈赤最早带出来的那批人。
其他的所谓满人?
呵,冰天雪地里守着老家吧,每年四成的粮食交上来,饿不死就算便宜他们了。
建奴的嘴脸,早就烂透了。
可眼下,在银子、贪欲和刀枪的迫下,这帮,正心甘情愿地举起屠刀,对准扬州城。
百万扬州百姓。
人越多,女人就越多,银子就越多。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
一想到这儿,那些披着 ** 的畜生就压不住心底的兴奋。
从山海关拆下来的红夷大炮,原本是对着 ** 的炮口,现在全对准了造炮的。
砰!
又是一声巨响。
扬州城的城墙本来就年久失修,哪扛得住这么砸?
炮阵每隔一盏茶就放一轮,石弹砸上城墙,碎砖飞溅。
城墙上头的青砖开始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底下黄乎乎的夯土。
史可法站在城头,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南明朝廷明明比清廷有钱得多,可那些银子全塞进了官员们的腰包,一门像样的火炮都没造出来。
清军的火炮阵地压着打,明军这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四十三岁的史可法,被这一连串的打击折腾得两鬓都白了。
他心里想敌,可手上没家伙。
权力比本事大太多的时候,就是这么憋屈。
要搁太平年月,他这志向,在礼部当个侍郎倒是正合适。
偏偏时运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却没给他相应的本事。
一万多明军自己就先乱了阵脚,本不经打。
火炮轰隆隆响了整整三个时辰,清军总算停了。
硝烟散去,扬州城北门附近露出个大缺口,五丈来宽,不是短时间内能堵上的。
要是孙传庭、卢象升那样的人守城,说不定还能想出办法。
可守城的是史可法,他压不懂打仗。
看见那个豁口,史可法知道大势已去。
他也不想着怎么挽救扬州,直接拔出腰间的宝剑。
嘴里发出一声吼,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看着手里明晃晃的剑,他把剑往自己脖子上架。
还没等抹下去,就被人把剑夺了。
抢他剑的,是他平最信任的那些将领。
这些人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围过来劝他:
“督镇,大明气数尽了,咱们投大清吧。”
“混账!”
史可法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花那么多钱粮养出来的江左防线、江左劲旅,能说出这种话来。”来人!把督镇带下城,迎接大清入主江南!”
“你们敢!”
史可法想挥剑,可几个将领把他死死按住。
有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布,塞进他嘴里,又用布条绑住他的嘴,怕他咬舌自尽。
史可法一个人打不过六七个人,被他们架起来就往城下拖。
这时候,清军阵地上,一个穿布面甲的中年胖子抬手示意。
旁边一个满人将领用满洲话开口:“王爷,扬州快拿下了……”
“算了,史可法应该会让人堵缺口。天太晚了,明天再攻。”
吱呀一声……
话没说完,扬州北城门就开了。
一群明军将领架着不停挣扎的史可法走出来,扯着嗓子喊:
“这就是史督镇!”
那中年胖子眉头一拧,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满虏将军就咧嘴笑了。”王爷,您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些南蛮子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卖主求荣的货色。本不用咱们费什么劲,平里叫得比谁都凶的狗,见了真刀子,腿肚子先软了。”
“大清天命所归……”
那边,被绑着的明朝将领已经把史可法拖到了阵前。中年胖子一扬下巴,手下人立刻上前,准备把人接过来。
对这姓史的,中年胖子心里头多少还存着几分敬意。要是能把他收服了,江南那一片,说不定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来。
于是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倒还算客气。”之前我派人送信给你,你不肯降。事到如今,你已经尽足了你的忠义。该挑的担子,你还是要挑起来。为了这天下百姓,替我收拾收拾江南的烂摊子,如何?”
手下人上前,一把扯掉了堵在史可法嘴里的白布。
史可法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扎在地上。他盯着那中年胖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城在人在,城亡我亡。我的主意,早就定了。就算你们把我剁成肉酱,老子也当成享福。但扬州城里的百万条人命,你们一个都不许动!”
中年胖子脸上的和气瞬间消失得一二净。
自打皇太极死了以后,这世上还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了他!”
既然姓史的不识抬举,那兵不血刃拿下扬州的美梦,算是彻底碎了。
史可法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痛快。”多铎!你给我记着,我大明有的是不怕死的英杰!总有一天,他们会砍下你的狗头!老子今天先走一步,在九泉之下把刀磨好了等你!”
他心里头畅快极了。
死之前,还能把这清廷里除了多尔衮之外最有权势的王爷,狠狠戏耍一通。
他等着,等着看这家伙的下场……
噗嗤!
史可法脑子里最后那个念头还没转完,一把雪亮的屠刀已经落了下来。
一颗好大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溅起一蓬尘土。
他脸上的笑,还僵在那里。
多铎看着地上那颗人头,只觉得那笑容刺眼得要命,心头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了起来。”传我军令!”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立刻拿下扬州老城的城墙!明天天亮之前,必须给我攻破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