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益破千之后,林远开始认真琢磨注册工作室的事。
不是随口一说在备忘录里写一句“可以考虑”就完了。他是真在琢磨。每天晚上睡前躺在沙发上——那段时间他睡得晚,怕翻身吵醒许静,就睡客厅——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拆。注册什么类型,个体户还是公司,经营范围怎么写,税务怎么报,要不要租个单独的场地。这些问题以前他从来没想过。上班的时候公司就是公司,他只是一个领工资的人,公司怎么注册的、税务怎么报的、经营许可证有哪些,一概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现在他要给自己搭一个台子,哪怕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上面。
查了两天资料,他发现个体户就够了。手续简单,成本低,经营范围能覆盖漫剧制作。他在工商局的网站上提交了申请,填了一堆表格,上传了身份证和租赁合同。租赁合同是许静帮他搞定的,她在公司做会计,认识一些搞工商代办的人,找了个靠谱的帮忙处理材料。林远问她要不要给人家发个红包,许静说不用,以前帮过他忙,这次算还人情。
三天之后营业执照寄到了家里。顺丰的文件袋,薄薄一张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余温似的。林远拆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三思漫剧工作室”。
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三思,写代码的人都知道这个词,三思而后行。遇到bug不要急着改,先停下来想三遍。他在做漫剧的这几个月里发现这个原则同样适用。第一集那三十七版修改,就是因为每次改完他都停下来想一想,问题到底出在哪。后来做第二部,每次调参数之前他也习惯先想清楚再动手。想不明白就放着,想明白了再动手就快了。许静看了一眼营业执照上的名字,说不够响亮。他说够用就行。她又看了一眼,说随你吧,反正是你自己的。
注册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在科技园旁边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租了一个小隔间。月租两千,押一付一,有桌有椅有WiFi,茶水间有免费的咖啡和泡面,厕所净,空调给力。整层楼都是小公司和自由职业者,隔壁是个做跨境电商的年轻人,着南方口音每天打电话和供应商谈价格。对面是个写文案的中年男人,戴着耳机从早敲到晚,偶尔站起来泡茶。走廊尽头有个整天开着门放音乐的画师,放的歌从周杰伦到不知名的独立乐队什么都有。林远第一天搬进去的时候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显示器从家里走到这个办公空间,只花了十五分钟。他以前上班通勤要一个小时,地铁转公交,早高峰挤得前贴后背。现在他早上八点半出门,八点四十五到工作室,路上还顺便在楼下买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搬家那天许静过来帮忙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工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两箱东西放下去就满了。一箱是他的设备,笔记本电脑外接显示器键盘鼠标耳机,全是他被裁那天从公司带回来的,用了八年的老伙计们。另一箱是杂物,保温杯、充电线、几本技术书、一包抽纸。许静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采光一般,但白墙净,地面是新铺的地毯,没有上一家租户留下的痕迹。她说,比我想的好点。
林远把显示器摆正,键盘上,鼠标垫铺好。他在桌子前面坐了一下,调整了椅子的高度,手肘放在扶手上,试了试键盘的高度合不合适。然后又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外面看了一眼工位的样子,想象自己是一个客户走进来会看到什么。许静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折腾,说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搞装修的。林远没理她,继续调整显示器的角度。
许静退到门外又看了一眼。你坐在那里还挺像个老板的。
林远笑了。什么老板,就我一个人。
小朵也跟来了。她在这个几平米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窗户外面那面墙她说好丑,地毯的颜色她说像学校食堂,椅子坐上去转了转说还行,比爸爸以前公司的椅子软。她在唯一的空白墙面上摸了一下,说这里可以贴东西。林远说你想贴什么,她没回答,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彩色笔和一张A4纸趴在地上开始画。
她趴了半个小时。林远和许静收拾东西的声音她完全没在意,一笔一划地涂颜色,认真得像在完成一幅会打分的作品。画完了她站起来,把纸递给林远。还是三个人手拉手,和林远被裁之前贴在冰箱上的那张差不多,但这次三个人都穿着不一样颜色的衣服。红色的是妈妈,蓝色的是她,黑色的是爸爸。她在黑色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爸爸加油。
林远把这张画贴在了显示器旁边。抬头就能看到。
工作室开张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做剧,是做了一张表。不是随便拉几行的便签,是正儿八经的电子表格。收入预测表、支出预算表、排期表,三张表列满了他接下来三个月要做的所有事情。第二部《万古第一神》的更新计划排到了二十集以后,每集的上线时间精确到天。第三部选题的方向写了三个备选方案——一个末世题材、一个都市职场、一个悬疑探案,每个方案后面都标注了优缺点和潜在的市场空间。投流模型优化的时间节点标在了每个月的一号和十五号,这两天他会把过去半个月的数据全部拉出来复盘一次。
做这张表花了他一整个下午。做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小朵画的那三个小人。忽然想到以前上班的时候公司也有各种计划和排期,产品经理催进度,技术总监定节点,经理追着每个人的周报。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些东西很烦,是被迫的、多余的、的。每周五下午写周报是他最痛恨的事情之一,他觉得自己的工作量不需要用文字证明。现在他一个人在几平米的小房间里给自己定计划,没有人催他,没有人追他的周报,但他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因为这次他是给自己写的。
晚上锁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其他房间还亮着灯,跨境电商的年轻人还在打电话,写文案的大叔戴着耳机还在敲键盘,画师的音乐从走廊尽头隐隐约约传过来。林远把钥匙揣进口袋,想着明天早上八点半再过来。他以前下班的时候从不在办公室多待一分钟,时间一到合上电脑就走。现在他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看了看那扇贴着自己工作室名字的门,然后才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