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说吧。你是个小官，家里揭不开锅了。正好手底下人给你送来五斤米面。你收不收？”
朱彪犹豫了一下：“都快饿死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收就收了。”
陆渊笑了笑。”那好。你家穷，冬天连件棉衣都买不起。那人又送来十两银子。你收？”
“这……算我借的，发了俸禄就还他。”
“还不还得了，另说。”陆渊看着他。”你娘突然病了，没钱抓药。那人又送来五十两，求你帮他办件私事。”
“事儿不大，只要你打个招呼就行。你办不办？”
朱彪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他已经陷进去了。
一边是病榻上的亲娘。
一边是做人的底线。
忠孝两难全啊。
他没敢选。
朱彪神色一紧。
永嘉侯朱亮祖，他当然知道。
朱亮祖最早是在老家拉起一支队伍，保着乡里不受乱兵侵扰。因为他打起仗来不要命，北元朝廷封了他一个义兵元帅。
后来他跟朱元璋打过好几仗，老朱看他确实有本事，惜才，就招降了他。
可朱亮祖在朱元璋手底下才了几个月，转脸又叛了回去，接着又打了好几次胜仗，把朱元璋的队伍打得够呛。
老朱是真火了，派徐达去收拾他。
徐达一出手，朱亮祖哪扛得住，直接被抓了。
朱亮祖也是条汉子，被抓了也不怂，张嘴就说：要要剐随你便，你要是不我，我就给你卖命。
朱元璋居然真没他，把他留在自己帐下。
从这以后，朱亮祖就跟开了挂似的。
跟着朱元璋打陈友谅，灭陈汉，讨方国珍，平江南，一直打到了广西，拿下整个广西全境。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立下战功一箩筐。
这才封了永嘉侯，每年俸禄一千五百石，还得了铁券，子孙后代都能世袭爵位。
当年朱元璋钦定三十四位功臣，朱亮祖排第二十七。
他刚进京城那阵子还算老实。
可到了洪武十二年，朱元璋派他去镇守广东，征了三万军民扩建广东北城。
那时候北城地面上，乡绅横行，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朱亮祖一到任，乡绅们抢着给他送银子。
朱亮祖就是个粗人武将，在镇守的位置上没少出格的事。
没过多久，他就跟知县道同杠上了。
道同这人是出了名的犟脾气，别人吓唬他也好，拿钱砸他也好，他压不吃这一套。
有一回，道同依法收拾了一个仗势欺人的乡绅罗氏。朱亮祖因为罗氏是他小妾的亲戚，直接把人给抢了回去。
道同忍不了，就把朱亮祖的事写成折子报给了朱元璋。
可朱亮祖动作更快，抢先告了一状，说这知县眼高于顶，不把上级放在眼里。
朱元璋不知道 ，就派人去赐死道同。
后来朱元璋拿到道同的奏折，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赶紧又派了一个人赶去赦免。
两个使臣同一天到了番禺。
可惜赦免的那个人到的时候，道同已经被了。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把朱亮祖召回南京，跟他儿子朱暹一起，活活用鞭子抽死。
不过念在朱亮祖以前立过大功，朱元璋还是按侯爵的礼数把他安葬了。
朱元璋看完徐达，身边跟着徐允恭和徐妙云。
他本来是想去朱彪那转转，顺便跟陆渊打听打听那神药的事。
可刚走到外面，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他让两人把隔壁的门打开，躲进去听墙角，还把徐允恭和徐妙云给撵走了。
听到陆渊说起曾秉正的事，朱元璋已经气不打一处来。
他本来以为，曾秉正搞那一出，就是装可怜想博他心软。
朱元璋越想越气，觉得这小子是在打他天子的脸，是在跟大明朝叫板。
必须得收拾，要不然这面子往哪放，大明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可过了些子，他渐渐缓过劲来，心里头也明白是自己冲动了。
但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朱元璋本来还在气头上，可一听陆渊提到那档子事，反倒来了兴致。
这说法他从没听过，新鲜。
行，先听听这小子还能扯出什么花样来，待会儿再跟他算账也不晚。
隔壁陆渊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当官的刚上任那会儿，哪个不忠心耿耿、一板一眼？可时间一长，全他妈变成油嘴滑舌的老狐狸。”
“可这事也不能全赖他们。”
“我这人吧，有点自知之明，就是个普通人，那种浑水我不去蹚。”陆渊苦笑了一声。
这话落在朱彪耳朵里，格外刺耳。
他想起之前自己想让陆渊去工部任职，结果人家压不买账。”你就这么看不上我朱家的官位？陛下可是天天吃糠咽菜，节俭得要命。”
陆渊点点头：“没错，皇上确实是个好皇帝，一心想着救苦救难。”
“可那一帮文武百官，也个个卖力，龙袍上全是补丁，大明朝不还是照样垮了？”
朱彪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明的子，就是从皇上那烂起的！”陆渊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朱彪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差点没站稳。”这，这怎么可能！我大明驱逐胡虏，收复山河。陛下英明神武，不输秦皇汉武，怎么会让大明……”
“什么！”朱元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一刀砍了陆渊。”陆渊，你要是拿不出证据，今天我就治你的罪！”朱彪压着嗓子，太子的威风一下子全出来了。
陆渊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那我想请问，皇上定的宗室俸禄是多少？”
朱彪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但还是答道：“亲王一年五万石，郡王六千石。”
“这就是毛病了。”陆渊说，“当官的俸禄少得可怜，皇亲国戚却吃香喝辣。”
“你让那些当官的怎么清廉？难道眼睁睁看着老婆孩子饿死冻死，守着金山银山不动？”
朱彪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陛下是不是立过规矩，太子要懂得对宗室亲厚，皇子要懂得护卫王室，尽君臣本分？”
“藩王的嫡长子继承爵位，代代相传，剩下的儿子降一级继承。”陆渊说。”陛下确实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过这个事。”
朱彪点头，心里清楚得很，朱元璋反复念叨的用意，不过是怕他后当了皇帝，就把自家兄弟忘到脑后，更怕他们骨肉相残。
老朱的想法很直白——朱家的儿子们一起守着这片江山，大明朝才能千秋万代传下去。
可陆渊没停嘴，话锋一转就说：
“可祸，偏偏就出在这些要吃天下的皇室宗亲身上。”
“眼下大明朝有十六位亲王要养，光是他们的俸禄，就得多少？”陆渊问。
朱彪答得脆：
“按规矩来算，十六个亲王，一年八十万石。”
陆渊笑了笑，嘴上轻飘飘地继续：
“听起来确实不多。那咱们再算算郡王的。”
“假设每个亲王生五个儿子，除了继承亲王爵位那个长子，剩下的全是郡王——六十四个人，每年三十八万四千石。”
“而大明现在的岁入，大约一千五百万石。光这两项，就已经占了一成多。”
朱彪压着火气问他：
“这些跟大明祸乱有什么关系？”
那边朱元璋也在暗处听着，忍住了没出声——他想瞧瞧太子怎么应对，也想听听陆渊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太子别急，我慢慢给你捋清楚。”
“拿二十年算一代，每一代亲王和郡王都生五个孩子，到了第三代，宗室人数就冲到四百。等到了第五代，那就是两千人。”
“八十年后，大明真能养得起这么多姓朱的？”
朱彪眼睛一下瞪圆了，脑子里粗略过了一遍那个数字，当场就呆住了。
另一头的朱元璋，也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拳，愣在原地。”当然，这些都是按现在的条件来算的。”陆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继续说。”大明刚立国，百废待兴，后面要是有几代明君励精图治，岁入肯定能涨。”
朱彪和朱元璋一听这话，脸上立刻亮了几分——对啊，差点让这小子带沟里去了！
可陆渊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问题是，那些亲王郡王可不一定只生五个。要是冒出几个像中山靖王那样能生的主，嘿，你老朱家可就要开枝散叶得没边了。”
朱彪听得后背冒冷汗。
朱元璋向来鼓励多生，总觉得孩子多了好打架，藩王多起来才能守住边疆，当大明的屏障。他可是一直在鼓励大家多生的。
真要是哪个亲王一口气生二十多个儿子出来——那还得了？
到时候只怕北元还没打过来，大明就被这帮皇亲国戚的俸禄给拖垮了。”当然，这里头也不是没有变数。”
“比方说，到了第五代的时候，第一代皇亲基本也走得差不多了。另外嘛，总有些会因为意外提前下去。”
朱彪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到了第九代，皇室宗亲少说也有三四百万，到时候朝廷得拿出多少银子养他们？”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光是宗室俸禄，一年就得吃掉将近两亿石粮食。
按大明的岁入来算，得攒十多年才能凑出来。
可问题是，赈灾的钱呢？军队的饷银呢？官员的俸禄呢？这些又从哪儿来？
“等到那时候，宗室俸禄和军费全都压在百姓肩上。”
“老百姓被压得喘不过气，活都活不下去。”
“他们是要老老实实等死，还是拿起刀枪，把那些金枝玉叶的贵人拉下马？”
朱彪身子一晃，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才没瘫下去。
陆渊的话像一把铁锤，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
隔壁屋里的朱元璋，受到的冲击比他还大。
他老朱自己就是活不下去才 的。
当年北元的贵族欺压百姓，他恨得咬牙切齿。
就算北元逃到漠北，他也要追着打，非灭了他们不可。
可要是大明也走到那一步，老百姓一样会站起来反他大明的旗。
他明明 了暴元，怎么自己又成了暴君？
咱不过是想让子孙后代别再吃咱吃过的苦。
咱做错了吗？
朱彪瘫在椅子上，额头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喘气，像被人按在水里快淹死。
朱元璋扶着墙，手背青筋暴起，后背湿了一大片。”咱只是想儿孙们过得好点，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后头大明要亡，真是因为咱吗……”
“历朝历代的太子，都在想着怎么当上皇帝后开创盛世。”
“可殿下却在琢磨，怎么挽救两百年后就要 的大明。”
“古往今来，您可真是头一份啊。”
朱彪张了张嘴，像条离了水的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满嘴发苦。
陆渊说得没错，他这个太子确实是头一份，还没坐上龙椅，就看到王朝的末路。
但正因为这样，才更可悲。
巨大的压力瞬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难道后世的皇帝全是傻子吗？”
朱彪脑子一转，突然抓住一救命稻草。”没钱养宗亲，那就减俸禄啊！”
他甚至忘了，这些规矩都是朱元璋定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