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晨和向晚的哭声,是林家这些子里最常听到的声响。不是哭——是两个孩子的二重奏。向晨嗓门大,哭起来像吹军号,哇的一声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向晚嗓门细,哭起来像拉二胡,呜呜咽咽地转着弯。两个一块儿哭的时候,正屋里就跟开了台小戏似的,热闹得不行。
苏婉靠在炕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地哄。她的水还算足,但喂两个还是勉强。周婆婆来看过一次,说水清,得补。张秀兰听了这话,当天就把院子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了。那只老母鸡张秀兰养了三年,每天早晨摸鸡屁股掏蛋的时候嘴里都念叨“好鸡好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鸡汤炖了整整一下午,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苏婉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一滴都没剩。
林向阳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水推门进来时,苏婉正靠在炕头上,脸色有些发白。她刚喂完一轮,两个小家伙胃口越来越大,水明显不够吃。向晨还没吃饱,含着手指头在襁褓里哼哼唧唧。向晚倒是吃饱了,但她不肯睡,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看够了就撇嘴,撇嘴之后就要哭。
“娘,喝水。”林向阳把碗递过去。
苏婉接过碗,红糖水温温热热的,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她喝完半碗,忽然抬头看了林向阳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确认。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林向阳动作一顿的话。
“阳阳,咱家的水,是不是你动了什么?”
林向阳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脸,正对上母亲的目光。苏婉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穿透力。她没有追问,只是端着碗,等着。
“娘怎么这么问?”林向阳的语气还是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但他没有否认。
苏婉把碗放在炕沿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月子里喝红糖水,人家说越喝越虚,我越喝越有劲。你也喝咱家的水,腿不疼了。你爷爷也喝,腰不弯了。”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伸手把林向阳拉到炕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母子俩能听见,“我坐月子这半个月,水是不够,但你熬的米汤,两个小的喝了不长痱子,不拉肚。向晨生下来五斤出头,这半个月长了快两斤。周婆婆上次来,说双胞胎满月能长一斤半就是好的,咱家两个长了快四斤了。周婆婆问我吃什么了,我说就是米汤鸡汤。她不信。她不信,我也不信。”
林向阳安静地听着。他前世是个程序员,最不擅长的事就是说谎。面对bug,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定位问题、找到源、诚实面对。现在母亲把bug清单列了出来,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她不是在兴师问罪,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儿子:娘不傻。娘只是没问。
“娘,”林向阳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山里那个师父,给了我一些东西。放在水里,喝了对身体好。”
他说的是“山里师父”。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留好的后路——山里那个白胡子老头,村里人没见过,但都听说过类似的传闻。六十年代的农村,赤脚医生、走方郎中、采药老人,哪个村都有几个说不清来历的能人。把一切推到“师父”头上,比他自己暴露空间安全得多。
苏婉听了,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摸了摸林向阳的脸,手掌还是粗粗的,但动作很轻。
“我就知道。从你上次发烧好了之后,你就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你是个皮猴子,满院子追鸡撵狗。后来你不追了,不撵了,天天早晨蹲在水缸边上,蹲完了就端着水给我喝。你以为娘没看见?”
林向阳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被苏婉一手指按在嘴唇上。
“别说。谁也不能说。”苏婉的声音严肃起来,语气比刚才重了不少,“你师父给你的东西,是你师父疼你。你拿回来给家里人用,是你的孝心。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放了多少,怎么放的——你跟谁都别说。跟你别说,跟你爷爷别说。连你爹都别说。”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爹是当兵的,部队里什么都查。回头咱们随了军,你这些东西还能不能带、怎么带,都得提前想好。万一带不过去,咱就把东西留给你爷爷。”
林向阳看着母亲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五岁孩子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可母亲早就看穿了他,只是选择不问。她不管儿子为什么突然变聪明了,也不管儿子手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她只管一件事——守住这个孩子。
“娘,我知道。”他认真地点头。
苏婉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行,娘信你。去灶房看看米汤熬好了没有,妹又撇嘴了。”
林向阳从炕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已经重新靠回枕头上,闭着眼睛,一手轻轻拍着向晚的襁褓。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不深不浅,像是藏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灶房里蒸汽氤氲。林向阳走到小炉子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米已经熬烂了,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他拿勺子把米油舀出来,滤进碗里。趁着灶房里没人,他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抹,一滴灵泉水无声无息地融进米油里。
“阳阳,你又在这儿蹲着。”小姑林卫红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拔的小葱,“你那米汤熬了多久了?比娘熬的粥都香。”她凑过来闻了闻,又看了看林向阳,欲言又止。
“多熬一会儿就香了。”林向阳端着碗往外走。
“你上次也这么说。”林卫红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句,没再追问。
晚上,周婆婆来了。不是来检查的,是顺路。她从隔壁村接生回来,路过林家院子,想着苏婉坐月子快满半个月了,拐进来看看。张秀兰在院门口看见她,二话不说就把人拽了进来。
周婆婆洗了手,在炕边坐下。她先看了看两个小的——向晨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圆滚滚的,周婆婆按了按他的小肚子,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腿。向晚醒着,睁着眼睛看她,周婆婆伸手逗了逗,小丫头撇了撇嘴,没哭。
“养得好。”周婆婆只说了三个字。
她又给苏婉把了脉。把完脉,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有什么问题,而是太没问题了。苏婉的脉象稳当得不像一个刚生了双胞胎半个月的产妇——气血充盈,脉象和缓有力,尺脉沉而有力,说明肾气充足。她收回手,看看苏婉的脸,又看看炕上两个白白净净的婴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家这水,还是那么甜?”周婆婆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的话。
张秀兰在旁边接话:“甜!比别家井水都甜!我跟你说周婆婆,我们全家现在都觉得外头的水不好喝。上回老林去公社开会,回来跟我说公社那水一股土腥味,喝不惯。”
周婆婆听了,端起桌上那碗白水喝了一口。她含着水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然后把碗放回桌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有些复杂。
“好水。”她把碗推开,站起来整理药箱,“苏婉,你月子坐得好,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了。不过双胞胎伤元气,该补还是得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向阳。林向阳正蹲在墙角整理柴火,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没有回头。周婆婆看了他两秒,转回头,对张秀兰说了一句让满院子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张姐,你这孙子,有福气。你们全家都有福气。”
张秀兰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是!我早说了,阳阳是我们林家的小福星!”
周婆婆没有接话,背着药箱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暮色里,脚步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样。但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挂着几个红灯笼,还没摘,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她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转身走了。
林向阳把最后几柴火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知道周婆婆看出来了。这个精明的老接生婆了四十年,什么样的产妇没见过?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苏婉的气色、两个小的长势、林家老两口的腰腿——这些变化单独拎出来哪一个都不算稀奇,但合在一起,就不可能是巧合。
但周婆婆不会说。她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在六十年代的农村,说破一些事情对谁都没有好处。
晚上,林向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前世那个出租屋,茶几底下孤儿院的感谢信还在,但屋子里多了很多人。在灶房里骂人,爷爷蹲在院门口抽旱烟,母亲在缝衣裳,小姑在往他兜里塞芝麻糖。父亲站在门口,一身军装,扛着个行李卷,脸上全是胡茬,但笑得特别憨。
他正要开口叫爹,向晨的哭声把他吵醒了。不是梦里的向晨,是真的向晨——这小子半夜饿了,哭得中气十足,把向晚也吵醒了,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地嚎。苏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喂,煤油灯被张秀兰从外面点亮,正屋里顿时灯火通明。
林向阳躺在炕上,听着满屋子的哭声、哄声、的催促声和母亲温柔的低语,觉得这个梦的续集比梦里还要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嘴角是弯的。
第二天一早,林向阳照例蹲在水缸边上。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一滴灵泉水无声无息地融进水里。他刚盖上缸盖,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是母亲。苏婉站在灶房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只空碗。她看着林向阳,林向阳也看着她。母子俩对视了两秒,苏婉什么也没说,走过来舀了一碗水,端到嘴边慢慢喝完。喝完她抹了抹嘴角,低头看着林向阳。
“米汤熬好了没?”
“还没,正要去熬。”
“去吧。熬稠一点,妹喜欢喝稠的。”
林向阳点点头,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苏婉又叫住他。
“阳阳。”
“嗯?”
苏婉站在水缸边上,晨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林向阳前世从没见过的光——那是属于母亲的光,柔和但坚韧,像一盏在风里也不会灭的灯。
“你给你的水,娘喝。你弟弟妹妹也喝。但你自己,也得喝。”
林向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喝了,娘。我每天都喝。”
他走进灶房,把米下锅,添水,点火。炉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五岁的面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拿着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米汤,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养气诀》第二层的壁障昨晚又松动了一些。内力渗透筋骨时的酸胀感已经减轻了大半,再修炼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完全突破。第三层温养五脏是更深的功夫,需要更浑厚的内力支撑,急不来。基础拳法和剑式每天在空间里反复打磨,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想发力路线,身体自己就会做出正确的反应。腿功的站桩也从最初只能坚持一炷香延长到了两炷香,下盘越来越稳。
基础功法虽然伤力有限,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在温养经脉、滋养丹田。他在打基础。这些基础越扎实,将来解锁《叠浪诀》《飘渺剑诀》《柳絮身法》《踏云步法》这些高深功法的时候,上限就越高。
归元果树上的淡金色果实在枝叶间轻轻晃动。他每天练功休息时,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看那些鸽子蛋大小的果实。一颗一甲子内力,三颗一百八十年。但每颗需要一年时间炼化,8岁之前经脉承受不住。不急,树不会跑。他先把《养气诀》练好,把基础功法练到骨子里。等经脉足够坚韧了,再吃也不迟。
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冒起了泡,米油浮上来了,亮晶晶的。林向阳舀出米油,滤进碗里。趁灶房里没人,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抹。
灶房外,苏婉还站在水缸边上。她端着空碗,看着水缸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慢慢弯起来。她的儿子是个有秘密的孩子。她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秘密让全家人都在变好。这就够了。她舀了第二碗水,端进灶房,递给正在搅米汤的林向阳。
“你也喝。”
林向阳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母子俩在灶台前站着,一个熬米汤,一个看火候,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来跳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灶房门外。
院子里,张秀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苏婉!鸡下蛋了!今天蒸蛋羹!”大黄跟着汪汪叫了两声,向晨被吵醒了,在正屋里哇哇哭。向晚倒是没哭,但她在襁褓里撇了撇嘴,似乎在嫌弃这个早晨实在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