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沁水河谷
地图画完的那天下午,北汉的骑兵来了。
不是大规模进攻——是试探性的劫掠。大约三十骑,从北面沿着沁水河谷南下,沿途烧了两个村子,抢了十几石粮食和几头牛,然后继续向南推进。按照他们的习惯,接下来会试探泽州城防——如果守军反应迟钝,他们就可能直接攻城。
孟彦威在防御使府召集了紧急军议。参加的人不多——孙都虞候、两个指挥使、还有几个幕僚。第五诚没有资格参加——他只是一个十将,连都头都不是。但他站在大厅外面,隔着帘子听完了整个会议。
会议的内容很简单:守城。所有人都在讨论如何加固城防、如何分配箭矢、如何在北汉骑兵靠近时用弓弩压制。没有人提出城迎战——因为泽州的兵出城野战,从来没有赢过。
第五诚掀帘子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看他。一个十将未经传召闯入军议——这在五代军队里是可以当场砍头的。但第五诚手里拿着那卷画了七天的地图,走到孟彦威面前,把地图摊开在桌上。
"孟帅,给我十个人。我去沁水河谷截他们。"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了声——不是恶意的笑,是好笑。一个十将,带着十个人,要去截三十个北汉骑兵。这不是勇敢,是疯了。
孟彦威低头看着那卷地图。地图画得很粗糙——麻纸不平,墨迹洇开了好几处。但地形标注得非常清楚:沁水河谷最窄处的位置、两侧土壁的高度、谷底宽度、以及伏击点的最佳位置。每一个数据旁边都有数字标注,精确到步。孟彦威看了很久。他不是在看地图——他是在看画地图的人。一个十将,不识字,不会算数,怎么可能画出这样的地图?
"这地图是谁画的?"
"我画的。"
"你读过兵书?"
"读过一些。"
孟彦威没有继续问。他把地图卷起来,递给第五诚,说了一个字。
"准。"
第五诚转身走出大厅。他在城门口找到了他的十个人——周铁柱、马小六、缺指侯和另外六个——他们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十个兵,排得不太整齐,但都握着刀——每把刀都磨得发亮。狗剩儿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出发。"第五诚说。
十个人走出了城门。他们沿着城北的土路一直往北走,走到了那片第五诚在地图上标注过无数次的河谷——沁水河谷。河谷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土壁,高约两丈,壁面上长满了酸枣刺和野枸杞。谷底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骑兵走到这里,必须拉成一条长线,无法展开。第五诚站在河谷入口处,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土壁。土壁上有几处裂缝,长着野草,风从谷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铁叔,绊马索。"第五诚说。
周铁柱从怀里掏出一捆麻绳——是用十几旧弓弦拆开了重新编在一起的,既轻又结实。他和马小六把麻绳横拉过河谷最窄处,两端固定在大石头上。麻绳离地一尺半——刚好是马蹄腕的高度。马跑过的时候马蹄被绊到,人会从马背上飞出去。
"小六子,你带两个人上左边崖壁。缺指侯,你带两个人上右边。剩下的——跟我守在隘口。"
"弓弩呢?"
"有三把。每把配十支箭。不要求射准——往马身上射。"
所有人就位后天色已近黄昏。第五诚独自站在隘口正中央前方三十步的位置——这是诱饵的位置。在骑兵眼里,一个站在路中央的步卒就是最显眼的活靶子。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谷的碎石地上。
他们等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河谷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一开始很轻,像是很远处的鼓点。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三十匹马的铁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的声音在河谷中形成了回音壁,像有一百匹马同时在奔跑。地面开始震动。石缝里的小石子被震得轻轻跳动。第五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节奏跳——咚、咚、咚——越来越快。
他没有后退。一个军校教官在和平年代待了那么多年,第一次面对真实的骑兵冲锋,腿是在发抖的。但他知道一个道理:战场上第一个后撤的人,会引发全线溃败。他不能退——因为他退了,他身后的十个人就会退,泽州八百人就会退,五代一百年来的所有溃败都是这样开始的。
第一匹北汉战马冲进了隘口。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北汉骑兵在看到第五诚独自站在路中央后发出了兴奋的呼哨。为首的北汉骑兵伏在马鞍上,右手高高扬起弯刀,刀锋在夕阳下拖出一道弧光。马蹄距离第五诚还有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然后——那匹马忽然前蹄一软,整匹马翻滚着摔了出去。马背上的骑兵被抛起一人多高然后重重地砸在碎石地面上——弯刀飞出去在三步外的土里。绊马索。
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北汉骑兵在隘口处挤成了一锅粥。前队被绊翻了,后队刹不住马,战马嘶鸣着撞在一起——有人被马蹄踏穿了肚子,有人在混乱中从马鞍上滚落,有人在喊"有埋伏"——但声音淹没在马蹄声和马嘶声之中。
"弓弩!"第五诚吼了一声。
左右崖壁上三张弩同时发射。弩箭在河谷狭窄的空间里发出尖锐的破风声——不是冲着人去的——是冲着马。一匹马中箭后疯狂地扬起前蹄——把第二个人掀下马背。另一匹马的臀部被弩箭钉穿——撒开四蹄狂奔——将旁边的一匹坐骑连人带马撞翻在碎石地上。
第五诚拔出了磨了一夜的那把刀。
"跟我冲——"
十个人从隘口两侧出来。不是乱糟糟地一拥而上——而是三人一组:盾牌在前,长矛在中,弓弩在后。这是他们在城墙上七天训练的成果。马小六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跑。缺指侯右手握着一面蒙了牛皮的大木盾挡在前面——盾面上已经挨了一刀,裂了一道口子但没碎。狗剩儿跟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杆比他高的长矛,矛尖朝前,虽然手抖得厉害,但他没有转身跑。
河谷中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当最后一个北汉骑兵中箭落地后——河谷忽然安静了下来。三十匹战马倒了一大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北汉骑兵的尸体,还有一些在碎石堆里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尘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十个人——零伤亡。
周铁柱拄着刀站在血泊里,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溅满了血——大部分不是他自己的。他转过头看着第五诚——目光中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佩,不是感激,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好像他在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中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不用让士兵白白送死也能打赢仗的人。
"陈头——"
"现在别说话。"第五诚蹲下去,查看一个伤兵的伤势,"把还能走的马牵回去。不能走的——立刻割喉,不要让它们受苦。"
十个人默默照做。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五代军人的庆祝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要抢劫,而他们今天没有抢任何东西——这是一场纯粹的胜利。
消息传回泽州时,孟彦威的晚饭还没吃完。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整个大厅都没有听懂的话。
"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