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打来电话时,我正在给弟弟剥虾。
养母开着免提,那边说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我和山城蒋家的女孩当年在医院抱错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看我。
她却先看向弟弟碗里空掉的虾壳,皱着眉说:“小满,手快点,你弟等着吃呢。”
我低头继续剥。
虾壳扎进指腹,疼得我缩了一下。
电话那边的民警还在说:“蒋家父母已经联系过我们,他们想尽快过来接孩子,也想和你们见一面,把后续事情商量清楚。”
养父坐在饭桌边,烟灰落进碗沿。
他听到“蒋家”两个字,眼皮抬了抬。
“那个蒋家,什么条件?”
电话那头顿了顿:“他们在重庆开火锅店,具体情况你们两家可以见面再谈。”
养母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挂掉电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像在看一只养了很多年、终于能卖掉的鸡。
“怪不得。”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说怎么养都不贴心,原来上就错了。”
弟弟从手机游戏里抬起头。
“那她走了,以后谁给我洗校服?”
养母摸摸他的脑袋。
“怕啥?你亲姐姐要回来了,城里长大的姑娘,总比她机灵。”
我手里的虾肉滑进碗里。
我想说,弟弟的校服一直是我洗,家里的饭也是我做,小卖部欠的账也是我周末帮人摘辣椒一点点还的。
可养父已经站起身。
“明天走。”
我愣住:“走去哪儿?”
他抬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去重庆。你亲爹妈不是找你吗?你自己过去。”
“他们说要来接我……”
养母冷笑一声。
“让他们来什么?来看我们家笑话?你在咱家吃了十六年饭,穿了十六年衣服,他们要接人,总得懂点规矩。”
她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书包,往里面塞了两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最上面,是我那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
“到了那边,嘴甜点,先看看他们家店开多大。”
养父眯着眼抽烟。
“还有,把我们亲闺女劝回来。她在城里享福享够了,也该回家认亲爹妈了。”
我攥着虾壳,指尖被扎出了血。
养母瞪我:“愣着啥?还不去洗碗?难不成找到有钱亲爹妈了,就开始摆小姐谱?”
我赶紧端起碗筷往厨房走。
水龙头哗啦啦响,油污浮在水面上,粘在我手背的裂口里,刺得发疼。
我从很小就知道,家里没人盼我。
姐姐出嫁后,养母说我是老二,命里就该顶上。
弟弟出生后,我连上学都要挤着时间去。
可我没想过,真相砸下来那一刻,他们连装一下舍不得都嫌麻烦。
第二天天还没亮,养父把我送到汽车站。
他塞给我一部屏幕裂开的旧手机。
“到了就打电话。要是敢装死,我就去重庆闹到你亲爹妈店里。”
养母把半袋冷馒头塞进我怀里。
“别在车上乱花钱。等见了他们,让他们把这些年饭钱、学费、衣服钱都算清楚。”
弟弟站在门口,嘴里叼着油条。
“把我亲姐早点叫回来啊。”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隔着玻璃看见他们三个转身回家。
没有人挥手。
大巴开出镇子,路边的树一点点往后退。
我抱着旧书包坐在最后一排,用那部破手机搜了一路真假千金文。
真千金回家后,亲生父母嫌她土。
假千金哭着说她抢了自己的家。
一家人为了照顾假千金的情绪,让真千金懂事,让她别闹,让她感恩。
我越看越冷。
山路绕了不知道多少圈,车窗外的雾贴着玻璃,灰白一片。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里反复背着养父交代的话。
先看店有多大。
再提钱。
最后劝那个被抱错的女孩回去。
可我一想到那女孩要回到那个家,胃里就像塞了一团冷馒头。
她在重庆长大,应该吃过很多热饭,穿过很多漂亮衣服。
她会不会连柴火灶都不会烧?
养母骂人时,她能受得了吗?
弟弟把校服扔到她脸上时,她会不会哭?
车到重庆时,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书包站在车站门口,风从高架下面钻过来,带着雨水味。
手机里有民警给我的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才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急得发颤。
“幺儿?是不是幺儿?”
我嗓子发紧。
“阿姨,我到车站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一个人来的?”
我小声应:“嗯。”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他们咋个让你一个人来?你站到不要动,哪个也不要跟到走,妈马上来接你!”
电话挂断得太快。
我连一句“好”都没说出口。
我蹲到车站旁边的柱子下,抱着书包等。
旁边小摊的锅里冒着白气,有人端着小面路过,辣椒油香得发烫。
我吞了吞口水,把冷馒头拿出来咬了一口。
又硬又。
没过多久,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先跳下来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女孩。
她穿黑色皮衣,耳朵上有一排亮闪闪的耳钉,眉眼又锋利又漂亮。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脸沉了下来。
“你就穿这个来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洗到发白的校服。
“我只有这个。”
她皱眉,伸手就扯自己的围巾。
我吓得往后一缩。
她动作一顿,啧了一声。
“躲啥子?我又不吃人。”
围巾绕到我脖子上的时候,她手指碰到我的下巴。
热的。
下一秒,她把皮衣外套也脱下来,劈头盖脸盖到我身上。
“冷成这样还蹲风口,你是不是哈的?”
我僵在原地。
她语气很凶,外套却带着体温。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车上冲下来,一把抱住我。
她身上全是火锅底料的香味,牛油、花椒、辣椒,还有一点洗衣粉味。
“幺儿……”
她只喊了两个字,眼泪就砸到我脖子上。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
副驾驶上下来的男人剃着寸头,个子很高,看起来凶得很,眼眶却红了。
“先回店里。”他说,“孩子冻坏了。”
红头发女孩翻了个白眼。
“你们两个再哭,她今晚就站这里喝眼泪。”
我被她拽上车。
车绕过高架,钻进窄巷,又上坡又下坡,路边店招亮成一片。
最后,车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口。
招牌上写着“蒋记老灶火锅”。
店里热气翻滚,人声很满,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泡。
我刚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
红头发女孩拽住我的书包带。
“躲啥子?他们又没长三张嘴。”
她把我按到靠墙的位置,扫码点菜。
“鸳鸯锅,清汤那边多点菌子。酥肉、蛋炒饭、热豆,再来一份小汤圆。”
我愣愣地看她。
她抬头:“看我爪子?”
我赶紧摇头。
“我以为你们都吃辣。”
她手指停了一下,又点了两下屏幕。
“你刚来就吃红锅,明早嗓子冒烟,我还得给你买含片。”
女人坐在我旁边,给我擦手。
“我是你妈妈,周红梅。”
男人把热豆推到我面前。
“我是爸爸,蒋成山。”
红头发女孩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
“蒋南嘉。”
我捧着热豆,手指一点点暖回来。
锅开的时候,蒋南嘉先从清汤里夹了一片午餐肉放进我碗里。
“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
热气冲上来,烫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车上想了一路。
我想过他们会嫌我土,想过蒋南嘉会恨我,想过这顿饭会变成一场审判。
可没人告诉我,真假千金文里,也有人会先给我点鸳鸯锅。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饿。
是我不敢吃太快。
从前在家,弟弟爱吃的菜不能碰,养父下筷子的盘子要先留着,养母说我夹菜声音大,我就只敢扒饭。
可蒋南嘉坐在对面,一直用漏勺往我碗里捞东西。
午餐肉,鹌鹑蛋,酥肉,小汤圆。
我碗刚空一点,她就皱眉。
“你吃饭咋跟猫舔水一样?”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周红梅立刻拍了她一下。
“你会不会说话?把你那嘴巴给我涮一涮。”
蒋南嘉揉着胳膊,不服气地把一碗蛋炒饭推到我面前。
“我又没骂她。”
我小声说:“没事的。”
蒋南嘉看我一眼。
“你别老没事。有事就说。”
她语气还是冲。
可那碗蛋炒饭里,最上面盖着一个煎得焦边的荷包蛋。
我很久没吃过完整的荷包蛋。
弟弟喜欢吃流心的,养母每次都说我大了,吃点蛋花就行。
我夹起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
蒋成山坐在旁边,没怎么动筷子。
他一直看我的手。
我的手指关节有冻疮,指腹被虾壳扎破的地方贴着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怎么洗都洗不净的灰。
他起身去前台拿了支药膏回来,放在桌边。
“等会儿吃完擦一下。”
我赶紧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他眉头压下来。
“不擦咋好?”
我被他看得不敢再拒绝。
周红梅眼眶又红了。
她拿纸巾擦了擦眼角,忍着没哭出声。
“民警跟我们说,医院旧档案复查,当年产房值班的人发现记录对不上,才重新联系两家做鉴定。”
她声音哑了点。
“我们之前也不知道。要是早知道,妈早就去接你了。”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蒋南嘉忽然把筷子放下。
“你别绞了,衣服都快被你抠穿了。”
我慌忙松手。
周红梅看了她一眼。
蒋南嘉抿抿嘴,伸手从旁边抽了张湿巾,推给我。
“手上都是油,擦一下。”
我接过湿巾,小声说谢谢。
蒋成山开口:“我们本来想今天就去你那边接你。票都查好了,店也准备关两天。”
周红梅点头。
“结果民警下午打电话,说你养父母那边接完通知就没声了。我们正想再联系,你电话就来了。”
我捏紧杯子。
热豆轻轻晃了一下。
养父母抢先把我送来,是怕他们过去。
怕他们看见我睡的杂物间,怕他们看见我手上的伤,怕他们知道我周末给人摘辣椒换钱。
也怕蒋南嘉回去后,看见那个家真正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向蒋南嘉。
她正夹着一片毛肚,涮了几下,沾了油碟送进嘴里。
她那么亮,坐在火锅店的热气里,像一团不会灭的火。
那种地方,怎么配让她回去?
周红梅忽然握住我的手。
“幺儿,你有啥想问的就问。”
我喉咙像堵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她……要回去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蒋南嘉夹毛肚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赶紧低头。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周红梅的手一下收紧。
“回哪点去?”
我小声说:“回她亲生父母那边。”
蒋成山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很沉。
“我们家两个女儿都要。”
我愣住。
周红梅眼圈发红,语速很快。
“你是我生的,南嘉是我养大的。抱错是大人的错,哪个娃儿都没错。你们一个都不许去那种人家。”
蒋南嘉把毛肚丢进我碗里。
“听到没?”
我看着碗里那片卷起来的毛肚,半天说不出话。
蒋南嘉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别一天到晚看那些狗血东西。我们家没那么多豪门恩怨,只有火锅恩怨。”
我茫然地看她。
她扬了扬下巴。
“比如毛肚涮老了,周女士能骂我半小时。”
周红梅抄起筷子要打她。
“蒋南嘉,你一天不作妖浑身痒?”
蒋南嘉往旁边一躲,店里几个服务员都笑起来。
我也忍不住抿了下嘴角。
刚笑出来一点,口袋里的旧手机突然震起来。
屏幕裂纹下面,跳着养父的名字。
我手心一下冷了。
周红梅注意到我的脸色。
“谁的电话?”
我慌忙按灭屏幕。
“没什么,广告。”
蒋南嘉眯起眼。
“广告会把你吓成鹌鹑?”
我赶紧低头喝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
【到了没有?别装死。先问他们家有几套房,店是不是自己的。】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装作没看见。
蒋成山起身去后厨,说要给我拿药膏。
周红梅也去柜台找热水袋。
蒋南嘉趁他们走开,忽然伸手。
“手机。”
我吓了一跳。
“什么?”
她靠近一点,声音压低。
“你那个破手机震得跟拖拉机一样。拿来。”
我捂住口袋。
“真的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抢。
只把一盘酥肉往我面前推了推。
“行,你不想说就先不说。”
我松了口气。
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
“但你要是偷偷被人欺负,还把我们当摆设,我真要骂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夹起酥肉。
咬下去的时候,外壳很脆,里面烫得我舌尖发麻。
周红梅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还有一双毛绒袜子。
“楼上房间还没完全收拾好,你今晚先跟南嘉睡。明天妈带你买新的。”
我忙摆手。
“不用买,我有衣服。”
蒋南嘉看了看我那只旧书包。
“你那两件布片子?”
我脸一热。
她站起身,拎起车钥匙。
“走,先买鞋。”
周红梅一把按住她。
“这么晚了买啥子鞋?明天再去。”
蒋南嘉指着我脚上的帆布鞋。
“她脚后跟都磨破了。”
我下意识把脚往椅子下面缩。
蒋成山刚好回来,听见这句,脸沉下来。
“先吃完。吃完我去二十四小时超市看看。”
我想说真的不用。
可他们三个人已经开始商量买多大码,买棉拖还是运动鞋,明天再去商场挑防滑的。
没人问我值不值得。
也没人说浪费钱。
我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边,第一次觉得一双鞋也能让人想哭。
晚上,蒋南嘉带我上楼。
火锅店楼上有几间房,走廊窄窄的,墙上贴着旧菜单和员工排班表。
她推开最里面那间。
“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
我立刻摇头。
“我睡地上就行。”
她回头看我,眉毛一挑。
“你再说一遍?”
我闭嘴了。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床单是新换的,闻起来有阳光和洗衣液味。
蒋南嘉从柜子里翻出睡衣,丢给我。
“新的,周女士买多了,一直没拆。”
我抱着睡衣,站在原地。
她看我不动,语气不耐烦。
“洗澡去啊。”
我小声问:“水费贵吗?”
蒋南嘉怔了一下。
她看着我,嘴角那点吊儿郎当慢慢收了。
“何小满。”
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我肩膀一紧。
她把浴室门打开,热水器的灯亮着。
“在这个家,洗澡不需要申请。”
我抱着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身上的冷一点点散开。
我低头看见脚后跟磨破的皮,忽然想起养父的短信。
他们让我问房子,问店,问钱。
可我现在只想知道。
这么热的水,我能不能多洗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