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冬天,知青点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啪啪响。
我蹲在窗底下,冻得直哆嗦,但一个字都不敢漏。
屋里顾长风正把一封盖着红戳的表格递给林雪柔,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念秋的回城名额,我把名字改好了,后天交到公社,你就能走。"
林雪柔捏着表格,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长风哥,这个名额全知青点都知道是念秋姐的,她了三年,工分最高,要是她发现了怎么办?"
顾长风搂了搂她的肩,语气轻描淡写,"所以得让她闹不起来。等名额的事定了,我找个晚上在她的红糖水里加点东西。药劲上来她什么都不知道,送到赵大勇那边去。第二天全村人看见她从一个光棍的炕上爬下来,她这辈子就别想翻身了。"
听到这话,我的指甲直直掐进了掌心。
前世,他就是这么的。
那碗红糖水我喝得一滴不剩,还冲他笑着说谢谢长风哥。
药劲上来的时候,我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等我再有意识,人已经在赵大勇的炕上了,衣服扣子少了三颗,头发散着,满身是草屑。
外面围了一圈村民,指指点点,有人啐了一口。
顾长风站在人群最前头,脸上全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说,"念秋,我一直把你当未婚妻看待,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咱们的婚事,就此作废。"
所有人都信了。
三个月后,我在水库边上的土坡滑了一脚,掉进了冰水里。
水灌进鼻子灌进嘴巴的时候,我听见岸上林雪柔的声音。
"她总算死了。长风哥,咱们可以安心回城了。"
再睁眼,我还蹲在这个窗户底下。
膝盖冻得发僵,鼻尖冒着白气。
屋里顾长风的声音还在说。
"药我已经弄好了,藏在灶房门后面的搪瓷缸里。等过几天名额的事定了,我再找机会下手。你别急。"
林雪柔的手指头绞着自己的辫梢,嗯了一声。
我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冻土。
灶房的门没,我推开进去,缸就在门后面。
搪瓷缸上面盖着一块黑布,里面是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粉末,闻起来没什么味道。
我把油纸包塞进棉袄最里面那层口袋,贴着肚子。
顾长风,这包药我先替你收着。
到时候给谁喝,我来定。
灶房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我回头,顾长风正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他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两步走到跟前伸手捏了捏我的耳朵尖。
"这么冷还在灶房待着?锅里炖了红薯粥,我给你盛一碗。"
他顺手去掀锅盖,背对着我的时候,右手去摸了一下军挎包的带子,调了调位置。
这个动作我看了三年,前世死了以后才明白过来。他说假话的时候就爱摸那带子。
"不用了。"我退后一步,"我回屋了,困了。"
顾长风转过来看着我,目光扫了一遍灶房,最后落在门后面那个搪瓷缸上。
我没给他开口问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走出灶房的时候,院子里几个知青正围着一张破桌子搓苞谷粒。陈芳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又低头继续搓。
孙建国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我路过,叫了一声,"念秋,明天公社的人要来考察名额的事,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出工。"
"知道了。"
我推开自己住的那间屋门,周红梅正坐在炕上补袜子。
她一看见我就把针放下来,"念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吃了。"
我爬上炕,把被子拉过来裹着,背对着她。
棉袄口袋里那包药紧紧贴着我的皮肤,硬硬的,像一块烧得发烫的石头。
周红梅凑过来,"你别嫌我多嘴。顾长风今天下午和林雪柔在后山待了快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林雪柔的辫子都散了。你就真不管管?"
我闭着眼,没吱声。
她叹了口气,"行吧,你有主意就行。"
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密地响着。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土墙上的一道裂缝。
上辈子我管了,管来管去管到了水库底下。
这辈子,我不管了。
我只管让他们自食其果。
第二天一大早,知青点的铁钟敲了三下,所有人都被叫到院子里。
公社的刘事骑着二八大杠来的,车把上挂着一个绿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摞盖了红章的文件。
钱书记也来了,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清了清嗓子。
"今天宣布一件事。上面批了一个知青返城名额,经过公社研究和大队推荐,这个名额定下来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钱书记翻开文件,心里清清楚楚知道他要念谁的名字。
"林雪柔同志。"
钱书记刚念完这三个字,院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陈芳第一个喊出来,"凭什么?念秋在知青点了三年,年年工分第一,这个名额不该是她的吗?"
孙建国赶紧接话,"陈芳,你别急,让书记把话说完。"
钱书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长风,顾长风站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诚恳表情。
"这件事我也参与了推荐。念秋确实表现好,但雪柔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她体质弱,来乡下三年病了七八回,再待下去恐怕要出大事。上级考虑的是实际困难,这个名额给最需要的人,也是组织的关怀。"
说完这番话,他的目光转向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安慰。
我盯着他的手。他又在摸挎包带子了。
林雪柔站在他右后方,脸色苍白,肩膀缩着,看上去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她低着头,很小声地开口,"念秋姐,对不起。我知道这个名额应该是你的。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上个月又发了一次高烧,队里的赤脚医生说我再不走怕要落下病。"
她说到一半声音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院子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倒。
"哎,雪柔确实可怜,去年冬天烧到昏过去那回我还帮她打过水。"
"身体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念秋年轻力壮,再等一年呗。"
我在人群里站着,左边是陈芳同情的目光,右边是其他知青已经转了方向的态度。
"顾长风。"我开口了。
他看着我,表情不变,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念秋,你说。"
"这个名额是按什么标准评的?工分、出勤、劳动表现,哪一条林雪柔比我强?"
顾长风的表情里多了一层温和的耐心,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念秋,评比标准不只是工分。组织还要看实际困难,看身体条件,看综合因素。"
"那大队推荐信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顾长风的手指在挎包带子上停了一下。
钱书记翻了翻文件,"推荐信上写的是林雪柔。大队盖的章。"
"原始底稿呢?"我追问了一句,"推荐信的底稿上最开始写的是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长风笑了一下,"念秋,推荐信是走了正式流程的、大队集体讨论的结果。底稿什么的,你不要多想。"
他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相信我,下一批名额我一定帮你争取。"
我侧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周红梅在人群后面,一脚踢在地上,踩碎了一块冻硬的土疙瘩。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我看得清楚。她也觉得不对劲。
林雪柔适时地咳了两声,弯着腰,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模样。
几个女知青赶紧过去扶她,嘴里念叨着可怜,连陈芳都跟着凑了过去。
我站在院子里,一个人。
钱书记收起文件,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该出工出工。"
人群散开的时候,顾长风从背后走上来,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念秋,别闹。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清楚吗?等雪柔走了,你在这里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没回头。
他重要的人,在水库底下泡了三天才被捞上来。
当天下午的农活分配贴在了知青点的土墙上。
我蹲在锄头堆里挑了一把不太豁口的,正准备去地里,陈芳从我背后绕过来,压低了声音。
"念秋,我跟你说个事。今早公社那个刘事走之前,我听见他跟钱书记咬耳朵,说什么推荐信的事有人提前打了招呼,好像是顾长风他爸从城里递过来的条子。"
我握着锄头把,看了陈芳一眼。
她的眼神闪了闪,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说这些。
"我也是听了一嘴,你别说是我讲的。顾长风他爸在部队里是个不小的官,大队和公社哪敢得罪。"
她说完就溜了,脚步走得飞快。
我蹲在原地没动,把锄头横在膝盖上。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上辈子我只知道哭,只知道问为什么,只知道等着顾长风给我一个解释。
我等来的解释是一碗加了药的红糖水。
出工的哨子吹响了。我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路过晒场的时候看见顾长风正在跟孙建国说话,手里拿着一叠纸。
那叠纸我认得。
那是我去年写的劳动总结和先进个人申报材料。当时公社评选模范知青,我连续三年工分第一,他说"材料我帮你整理好交上去"。我高高兴兴把底稿给了他。
孙建国接过那叠纸翻了翻,嘴里叨咕着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们两个人注意到之前,伸手把最上面那张纸抽了出来。
抬头是"先进知青推荐材料",上面的名字写着"林雪柔"。
底下的事迹栏里,开荒三十亩,修渠二十米,帮助驻村老人打水送柴。
每一条,都是我做的。
我翻到第二页,笔迹和我原来的底稿一模一样,只是把"沈念秋"三个字全部涂改成了"林雪柔"。
改得很粗糙,改过的地方墨水比原文深了一个色号。
"念秋!"顾长风反应过来,一把想抢回那张纸。
我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涂改的痕迹在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写的材料。"我声音不高,但晒场上的几个知青都回过头来了。
顾长风的脸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换上了一副理解的语气。
"念秋,你听我说,这些材料是大队集体的劳动成果,谁的名字放上去,是组织统一安排的。你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推荐材料不能只考虑一个人。"
"那为什么改成林雪柔的名字?"
"因为她更需要。"
我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开荒三十亩,是我一镐一镐刨出来的。修渠二十米,是我扛着条石在泥里泡了两天修的。林雪柔连锄头都拎不动,她哪来的先进事迹?"
晒场上几个知青面面相觑。
孙建国把旱烟往鞋底上敲了敲灰,打圆场,"念秋,这事儿你跟长风私下说,别在这闹,影响不好。"
"我不是闹。我问的是事实。"
顾长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嗓门,"念秋,你非要把事情搞大吗?材料的事我回头跟你解释,现在大家都看着呢,你给我个面子。"
面子。
上辈子我给了他所有的面子。他用我的面子给林雪柔铺路,用我的命给他自己擦脚。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下,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
"这个我留着。"
转身往地里走的时候,我看见周红梅站在打谷场那头,两只手叉着腰,一脚一脚地踩地上的碎冰碴子,脸憋得通红,明显在忍着不骂出来。
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急。还不到时候。
晚上收工回来,我在灶房洗锄头上的泥,背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王大娘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两个苞谷面窝窝头,用净的蓝布包着。
她把窝窝头塞到我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丫头,拿着吃。这事不公道,老婆子心里有数。"
她没说什么事不公道,但我们都明白。
"大娘,我不能要您的口粮。"
"拿着。"她攥住我的手,枯的手指头像老树一样,力气却不小,"你在这村里三年,谁的活最多,谁出的力最大,全村人眼睛不瞎。那几个城里来的后生嘴上说得好听,心黑着呢。"
她说完就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我攥着那两个窝窝头,在灶房里站了很久。
上辈子王大娘也给我送过东西,我死了以后,是她跑到水库边上哭着骂了半天。
这一辈子,我不会再让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