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王翠又喊了一声。
“桂兰,你开门啊!”
“邮递员在村口喊呢,说信上写着陆母寄,给姜南絮的!”
李桂兰看了看姜南絮,又看了看陆承砚,脸色难看。
“陆同志,你娘也知道南南在许家村了?”
陆承砚眉头紧皱:“我没告诉她。”
姜南絮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陆母知道许家村地址,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姜家说的。
二是姜婉柔说的。
姜家刚被她拒绝,姜明远回城肯定不会说好话。
姜婉柔如果想继续搅局,也不会放过陆母这条线。
姜南絮没有急着开门。
“先把我们要谈的事谈完。”
陆承砚看向她:“你不看信?”
“信不会跑。”
姜南絮转身进堂屋。
堂屋里摆着旧方桌,桌面磨得发亮。
墙上挂着一张旧年画,旁边是许大山编好的竹筐。
屋里有柴火味,也有晒过被褥的皂角味。
这是许家的地方。
姜南絮坐下,心里很稳。
陆承砚站在桌边,片刻后坐到对面。
李桂兰和许大山没有跟进去,只守在院里。
陈砚青还没走,站在院门旁,手里抱着书。
姜南絮知道他们都担心,但这件事必须她自己说。
她看向陆承砚:“开始吧。”
陆承砚把离婚报告放在桌上,展开。
姜南絮低头看了一眼。
“夫妻感情不和,经协商拟申请离婚。”
理由很简洁。
符合陆承砚的性子。
她抬头:“我没有意见。”
陆承砚的手指按在纸边,没有动。
“姜南絮,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离婚后,你会面对很多闲话。”
“现在也不少。”
“姜家那边可能不会再管你。”
“我没指望他们。”
“陆家那边……”
姜南絮打断他:“陆家本来也没接纳过我。”
陆承砚沉默。
陆母不喜欢姜南絮,他知道。
当初结婚,陆母就觉得姜南絮手段不正。
婚后陆母虽然没住在军区家属院,却写过几封信,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别被姜南絮拿捏。
他没有替姜南絮说过话。
因为那时他也觉得,这门婚事是姜南絮来的。
姜南絮看着他,声音平稳。
“陆承砚,过去那件事,我先说清楚。”
“救命之恩是真的,我当时喜欢你也是真的。”
“可我散播谣言你结婚,是错的。”
陆承砚抬眼。
姜南絮继续:“我不该用名声绑住你,也不该把婚姻当成报恩和占有。”
“这个错,我认。”
“以后如果需要我当面向你、向部队说明,我可以配合。”
陆承砚心里一震。
他来之前想过她会怎么说。
也许会避开过去,也许会哭着说她只是太爱他。
可她没有躲。
她把错摆出来,认得清清楚楚。
“可是,”姜南絮看着他,“道歉不代表我要继续这段婚姻。”
陆承砚声音低哑:“如果我说,我愿意以后好好过呢?”
姜南絮眼神微顿。
院外有鸡叫,灶房里水缸旁滴着水,滴答声很轻。
她问:“你为什么突然愿意?”
陆承砚一时答不上来。
姜南絮没有他,只把话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走了?”
“因为姜家让你不舒服?”
“因为陈砚青坐在这里和我一起看书?”
“还是因为你发现我不再缠着你,所以你不习惯?”
陆承砚脸色变了。
每一句都扎得准。
“姜南絮,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承砚看着她:“我是军人,结了婚,就该负责。”
姜南絮听到“负责”两个字,心里没有波动,甚至觉得有些疲惫。
“陆承砚,你所谓负责,是让我继续守活寡吗?”
陆承砚猛地抬头。
这句话很直。
直得让他无法回避。
姜南絮没有提高声音,却每个字都清楚。
“婚后三个月,你回家次数屈指可数。”
“回来也不和我说话。”
“吃饭分开,睡觉分开。”
“外头人看我是陆营长的媳妇,屋里我和一个借住的人没区别。”
陆承砚嘴唇动了动:“我工作忙。”
“我知道你忙。”
“部队训练、开会、值班,这些都是真事。”
姜南絮看着他,“可忙不是冷暴力的理由。”
陆承砚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眉头皱起。
姜南絮换了更直白的话:“你不愿意看见我,不愿意和我说话,不愿意把我当妻子。”
“你用沉默告诉我,我不受欢迎。”
陆承砚的手慢慢收紧。
姜南絮继续:“所以我现在退出。”
“你不用再忍,我也不用再耗。”
“对你我都好。”
陆承砚喉咙发:“我以前确实做得不好。”
姜南絮点头:“我接受这句话,但我不接受用以后补偿来继续婚姻。”
陆承砚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要往前走。”
姜南絮拿起旁边的复习本,放在桌上。
“你看见了,我要考试。”
“接下来每一天,我都要读书,要活,要照顾爹娘。”
“我没有空再猜你的脸色,也没有空和姜婉柔争什么。”
陆承砚听见姜婉柔的名字,眉头紧了一下。
“我和婉柔没有什么。”
“有没有,已经不重要。”
姜南絮说,“重要的是,你心里偏向谁,我以前看得出来。”
“姜家偏向谁,我也看得出来。”
“现在我不想看了。”
陆承砚忽然觉得口发闷。
她说得太平静。
平静到他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他低声:“那天婉柔去家属院,我没想到你会摔倒。”
“我知道。”
“我也没想让你一个人走。”
姜南絮看着他:“可你让我走了。”
陆承砚再次沉默。
那天他站在院里,说:“让她走,她自己决定的。”
他记得自己的语气,也记得她没回头。
姜南絮说:“这些事都过去了。”
“我今天不是来翻旧账,只是要把离婚说清。”
陆承砚看着桌上的报告,过了很久才问:“你需要什么补偿?”
姜南絮摇头:“不要。”
“钱票呢?”
“你离开时只带了自己的东西。”
“我有手有脚。”
“你现在复习,买书、煤油、纸笔都要钱。”
姜南絮没有被这句话打动。
“我会自己想办法。”
陆承砚声音有些沉:“姜南絮,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
姜南絮看着他:“我不是逞强,我是不想再欠。”
她已经背着原主过去的错误,不能再让自己在新的路上和陆承砚牵扯不清。
陆承砚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钱票,放在桌上。
“这不是补偿。”
“婚后三个月,我没有尽到丈夫责任。”
“这些给你买药和复习用。”
姜南絮没有接。
“陆承砚,我如果收了,后面你来找我,就会觉得自己有理由。”
陆承砚手一顿。
她看得太清。
清到让他难堪。
“我不会用这个你。”
“那也不用。”
姜南絮把钱票推回去,“离婚手续办完前,我不会要你东西。”
“手续办完后,更不会要。”
陆承砚看着被推回来的钱票,半天没动。
外头王翠又喊:“桂兰,邮递员问还收不收信?人家还要去下一村!”
李桂兰在院里回:“收,收,你等下!”
堂屋里,姜南絮站起来。
“今天就谈到这里。”
“离婚报告你交上去,我等通知。”
陆承砚抬头:“如果我还想再谈呢?”
姜南絮看着他:“没有必要。”
这四个字让陆承砚心口一沉。
她越是冷静,他越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他现在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问的那一句还在耳边。
“你所谓负责,是让我继续守活寡吗?”
陆承砚无法回答。
姜南絮走出堂屋。
院里,李桂兰立刻迎上来:“南南,谈完了?”
“谈完了。”
许大山看向陆承砚,见他脸色沉默,也没多问。
王翠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封信:“桂兰,信拿着,邮递员说得签个字。”
李桂兰接过,手指有些僵。
姜南絮拿过信,看见上面的字。
陆母寄。
她没有立刻拆。
陆承砚也看见了,眉头皱紧:“给我。”
姜南絮看向他。
陆承砚伸手:“我来处理。”
姜南絮把信往后收了一点:“信是写给我的。”
陆承砚语气压低:“我母亲说话可能不好听。”
“那我更该看。”
陆承砚无言。
姜南絮当着众人的面拆开信。
信纸很新,字迹端正,内容却带着压人的口气。
陆母在信里说,陆家当初就不同意这门婚事,姜南絮既然嫁进陆家,就该守本分。
她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跑回乡下,更不能和男知青不清不楚,败坏陆承砚名声。
信末还写,让姜南絮三内回军区,当面向陆家和姜家赔礼。
李桂兰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能这么说?”
许大山脸也黑了:“谁跟谁不清不楚?这不是污蔑人吗?”
陈砚青站在院门旁,脸色难看:“这话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承砚的脸色已经沉到极点。
他伸手拿过信,快速看完,指节发白。
“我会给家里回信。”
姜南絮却说:“不用。”
陆承砚看向她:“姜南絮,这件事我会处理。”
“陆承砚,你处理的是你的母亲。”
姜南絮声音平静,“我处理的是我的名声。”
她把信从陆承砚手里抽回来,叠好。
“这封信我会留着。”
“如果陆家继续用这种话污蔑我和陈砚青,我会拿去大队和公社说明。”
陆承砚眉头一紧:“没必要闹到公社。”
姜南絮看着他:“那就请陆家别把脏水泼到许家村。”
这句话让陆承砚无话可说。
院门外已经聚了几个人,虽然没敢进来,但都听见了几句。
王翠忍不住说:“南南,这信里真说你和砚青不清楚?”
李桂兰立刻冲过去:“王翠,你别跟着乱传!”
王翠忙摆手:“我不传,我就是气。”
“砚青天天来你家,都是看书做题,咱们又不是瞎子。”
另一个婶子也说:“对,昨晚我还看见他们在院里讲题,桂兰和大山都在。”
“城里人咋张嘴就冤枉人?”
姜南絮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陆母这封信本想压她,却反而把村里人的同情推过来了。
陆承砚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看向姜南絮,声音低了些:“抱歉。”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道歉。
姜南絮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陆承砚,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陆承砚握紧信纸:“我明白。”
他站在院里,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得太迟。
姜南絮身边已经有了护着她的爹娘,有了愿意和她一起读书的人,有了替她说话的村里人。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带来的只有离婚报告和陆家的指责。
许大山开口:“陆同志,天快黑了,公社回县城的车怕是赶不上了。”
陆承砚低声:“我去公社住一晚,明早走。”
李桂兰到底心软,还是说:“许家村没有招待所,公社也未必有空床。”
“要不让大队安排?”
姜南絮没有接话。
陆承砚看了她一眼:“不用,我自己处理。”
他把钱票收回口袋,又把离婚报告重新折好。
走到院门口时,陆承砚停下。
“姜南絮。”
姜南絮抬头。
陆承砚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说出一句:“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
姜南絮问:“哪件事?”
陆承砚看着手里的陆母来信,眼神冷了下来。
“我母亲怎么知道陈砚青,又是谁把许家村的事传到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