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当天。
凌烟辞凌晨五点就被叫醒了。
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天边连一丝亮光都没有。化妆师和造型师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三个人围着凌烟辞忙碌起来,一个卷头发,一个打底妆,一个在旁边递工具,配合得默契而高效。
凌烟辞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精致起来。
眉毛被修成了弯弯的弧度,眼线微微上挑,唇瓣涂上了豆沙色的口红。镜子里的女人很美,美得不像她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颗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头,光滑而空洞。
“凌小姐,您的皮肤真好,”化妆师一边打腮红一边笑着说,“都不用怎么遮瑕。”
凌烟辞礼貌地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白糖发来的消息:“我到了!!!你在哪个房间?我上来找你!”
凌烟辞给她回了房间号,不到三分钟,白糖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不紧不慢的苏翊哲。白糖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卷成了浪,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苏翊哲则是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身姿挺拔,像是从哪本医学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哇,”白糖站在凌烟辞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瞪大了眼睛,“小辞,你好美。”
凌烟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
苏翊哲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凌烟辞,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进裤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紧张吗?”白糖趴在凌烟辞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不紧张。”凌烟辞说。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紧张,因为她已经麻木了。从签下那份协议的那天起,她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一步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走,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只需要执行。
“那就好,”白糖笑了笑,但笑容底下藏着的心疼,凌烟辞看得一清二楚。
化好妆、做好头发、换好礼服,凌烟辞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雾蓝色长裙的女人。
雾蓝色。江玺辰送的那条。
她最终还是穿上了它。不是因为她想穿,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挑选别的了。既然一切都已经注定,穿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
“天哪,”白糖捂着嘴,眼眶红了,“小辞,你太美了,我要哭了。”
“别哭,”苏翊哲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语气无奈,“你哭了妆会花。”
白糖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了纸巾,小心翼翼地按了按眼角。
鹿叔端着一碗红枣银耳羹走了进来,将碗放在梳妆台上,轻声说:“小辞,吃点东西垫垫,今天一天怕是没时间好好吃饭。”
凌烟辞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银耳羹,心里涌上一股酸涩。鹿叔总是这样,永远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记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谢谢鹿叔。”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银耳羹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
上午十点,江家的车队到了。
凌烟辞站在凌家大宅门口,看着那一排黑色的豪车停在门前,车头上系着红色的缎带,在阳光下刺眼得像血。江玺辰从第一辆车里走出来,今天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正经和庄重。
他走到凌烟辞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好看,”他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就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凌烟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如既往的懒散笑意,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走吧,”她说。
江玺辰伸出手臂,凌烟辞挽了上去。两个人的肌肤隔着衣料接触,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白糖和苏翊哲跟在后面,白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苏翊哲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像是在无声地支撑着她。
车队缓缓驶向酒店。
凌烟辞坐在车里,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树木,一一从她的眼前掠过,像是她正在告别什么。也许是告别这座城市,也许是告别从前的自己,也许只是告别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她知道是谁发来的。
——
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如梦似幻。
成千上万朵白玫瑰和香槟色的绣球花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像一片倒挂的花海。水晶吊灯将柔和的光芒洒满每一个角落,白色的桌布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花艺,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和考究。
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江家的、凌家的、圈内圈外的名流富豪,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哇塞,小辞今天真是太漂亮啦!”江夫人一见到凌烟辞,眼睛都亮了起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去,紧紧拉住她的手,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一般,满脸都是欣喜和满意。
凌烟辞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然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凌烟浔一再强调不要乱说话,她只好管好自己的嘴巴。
但江夫人对她的好还是太热情了,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凌烟辞的不自在,她热情地拉着凌烟辞的手,带着她走进了一间专门为她准备的休息室。一进房间,江夫人便忙碌起来,又是给凌烟辞倒茶,又是拿水果,还不停地询问她想吃点什么。
面对江夫人如此殷勤的招待,凌烟辞有些受宠若惊,她连忙摆手说不用了。江夫人却坚持要让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说是等会儿还有活动,怕她饿着。
在江夫人的再三劝说下,凌烟辞最终还是吃了一些水果和点心。江夫人看着凌烟辞吃东西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嘴里还不停地夸赞着她的乖巧和懂事。
尽管江夫人对凌烟辞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凌烟辞却始终觉得有些不自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人过分呵护的孩子,完全失去了自由和独立。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妈,你对烟辞太热情了,她都放不开了。”正当她不知所措时,江玺雪走了进来忙为她解围。
“姐姐。”她礼貌招呼道。
江夫人看到江玺雪来了,连忙拉她过来“小雪,你来的正好,刚好陪陪小辞,我害怕我走了她一个人太无聊了,没人说话。”
“知道了,妈你快去吧。”
江夫人走后,她笑着坐到凌烟辞的旁边,拉起她的手“烟辞,你不喜欢阿辰对不对?你是被的对不对?”
凌烟辞一脸不可质疑的看着她,又听她道“你不用回答我,我也知道,但是我可以看出来阿辰对你上心了,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答应联姻这么荒唐的事呢!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可能是他真的想认真对待你吧!”
“你可以试着了解一下他,毕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阿辰没有传的那么坏的。”
凌烟辞听着心里矛盾了起来,矛盾自己放不下纪知弦,矛盾自己不愿意去接受新的人。
看着她一脸惆怅的样子,江玺雪摸了摸她的头“烟辞,不必在意我说的话,跟随自己内心就好了,我只是不希望你走我走过的路而已。”
两人正聊着,凌烟辞猛然看到熟悉的身影,慌了神连忙借口脱口而出“姐,我……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话音未落,她已近乎仓促地转身,曳地的裙摆划出一道略显凌乱的弧线,像是要逃离一个令人窒息的囚笼。
镜面冰凉,映出她微微苍白的脸。凌烟辞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试图浇灭脑海中的那身影,他真的来了。一阵酸楚猛地涌上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了下去。她对着镜子,重新勾勒起那抹纯熟而虚假的微笑,如同戴上最精致的面具。
刚走出洗手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猛地将她拽向一旁的转角阴影!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痛得她闷哼一声,眩晕之间,灼热的气息已然近。
下一秒,带着惩罚和怒意的唇狠狠堵住了她所有的惊呼与质问。熟悉的、清冽的男性气息将她彻底笼罩,她惊恐地睁大眼,终于看清了来人——
纪知弦!
她开始奋力挣扎,双手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反剪按住,整个人被牢牢禁锢在他与墙壁之间,动弹不得。他的吻毫无温柔可言,更像是攻城掠地的掠夺,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强硬地撬开她的齿关,仿佛要将她连骨带血地吞入腹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几乎窒息的时候,他才骤然松开了她。
凌烟辞剧烈地喘息着,唇上还残留着被蹂躏的刺痛与滚烫。屈辱和怒火在她眼中燃烧,她仰起头,声音因缺氧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纪知弦……你是不是有毛病?!”
纪知弦的手如铁箍般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抵在墙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风暴。
“凌烟辞,你确定你要嫁给他?”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而出,“凌烟辞,跟我走。”
五个字,像五颗石子,投入了她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昨天晚上凌烟浔已经警告过她了,凌烟浔在书房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寒潭。
“明天要是有什么差池”凌烟浔面无表情看着她“看看这个。”
他将那份文件扔在桌上,文件滑出去一段距离,停在了桌沿。
凌烟辞看着凌烟浔,从他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是决绝。
是那种“我已经不在乎后果了”的决绝。
“哥……”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是你哥,”凌烟浔打断了她,一字一句地说,“签了那份协议之后,你就不是我妹妹了。你是江家的人。”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说出口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到几乎没有人能听见——
“对不起。”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凌烟辞看到了纪知弦眼底的光碎裂的样子。
像一盏灯,被人猛地掐灭了火焰,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地、不甘地升腾。
“凌烟辞。”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那里面没有了笃定,没有了疯狂,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凌烟辞不敢看他。
“凌烟辞,”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你看着我。”
凌烟辞的肩膀在颤抖。
“你看着我,”纪知弦又说了一遍,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亲口告诉我,你不跟我走。你亲口说,我就走。”
“纪知弦,”她开口,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我不跟你走。”
纪知弦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微微晃了一下。
“你撒谎。”他说。
凌烟辞摇了摇头,“我没有撒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三年前我选择了分手,三年后我选择了订婚。我的每一个选择里,都没有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纪知弦的口。也捅进了凌烟辞自己的口。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流血,可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把话说绝,纪知弦就不会走。如果他不走,凌烟浔就会拿出那份文件——那份她不知道内容、但一定足以毁掉纪知弦的文件。
她不能赌。
凌烟辞强忍着手腕传来的剧痛,毫不退缩地迎上他视的目光,心底的委屈和倔强化作最锋利的言语:“你听到了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尖锐得像破裂的玻璃,“我不爱你,三年前就不爱了。所以我就是选江玺辰也不会选你!纪知弦,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和谁结婚是我的自由,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纪知弦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疼得她眉头紧锁,倒抽一口冷气。他眼底一片赤红,像是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好一个与我无关!我真想剖开你的口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你别这样……”
凌烟辞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那双盛满水光的眼眸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一滴泪划过脸颊。这句近乎哀求的话,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纪知弦暴怒的心口。
他猛地一震,仿佛被惊醒。
看着眼前她微红的眼眶和自己在她纤细手腕上留下的刺目红痕,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冲刷了他的理智。他这才惊觉,自己的愤怒何时竟如野兽般失控,险些伤了她。
钳制着她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几乎在他松手的瞬间,凌烟辞用力抽回手,像一只受惊的蝶,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角落。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凌烟辞觉得这一辈子都要在这一刻结束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是释然,是绝望,是终于承认自己输了的那种认命。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