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岩洞内,伸手不见五指。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水滴从钟石上砸落的“吧嗒”声,以及林远粗重且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林远闭着双眼,强忍着脑海中不断袭来的昏沉感,将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纵横交错的经脉之中。
没有了系统那种不讲道理的强行掠夺与灌注,真正的修仙历程在林远面前展现出了它最枯燥、最痛苦的一面。
那一丝在灵泉中强行凝聚的“天道筑基”本源,此刻就像是一滴无比沉重的水银。林远必须凭借自身那极其生涩的神识,像拉纤一般,拉着这滴水银在千疮百孔的经脉中极其缓慢地游走。
每经过一处受损的经脉,水银般的灵力便会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能量,去修补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裂痕。
这个过程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与刺痛。就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食着他的骨髓,偏偏他又不能乱动分毫,否则一旦灵力逆流,走火入魔,这具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肉身就会彻底报废。
一天。 两天。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林远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像一尊泥塑的雕像般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已经裂出了一道道血口,脸色苍白如纸。绝命渊底部的寒气几乎冻僵了他的四肢,但他丹田处的那团暗金色光芒,却比三天前凝实了一分。
“呼——”
林远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臭味的浊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黑暗中,他的左眼闪过一抹清明的光泽。
经过三天的水磨工夫,他终于将体内暴走的灵力彻底安抚了下来。前断裂的肋骨已经初步愈合,只要不进行剧烈的搏,正常的行动已经没有大碍。那条报废的右臂也被他用树枝和破布死死固定住,虽然短时间内无法动用灵力,但至少保住了经脉没有彻底枯死。
“太慢了。如果没有高阶丹药辅助,光靠自己打坐吸收这深渊里夹杂着毒瘴的稀薄灵气,哪怕我拥有天道筑基的底子,想彻底痊愈也至少需要一年半载。”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右臂,苦笑着摇了摇头。
饥饿感和渴感犹如两把烈火,在胃里疯狂灼烧。练气期的修士还无法做到真正的辟谷,三天滴水未进,他的体能已经下降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临界点。
林远用左手撑着石壁,艰难地站起身。他借着从洞口藤蔓缝隙中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在岩洞深处的石壁上刮下了一些生长在湿处的暗绿色青苔。
他用手指捏了捏,将这些带着泥土腥味的青苔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
苦涩、辛辣,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麻痹感。
但这已经是这片毒瘴沼泽中,为数不多能够提供水分和热量,且毒性较弱的植物了。原主在杂役区学到的那些底层生存知识,此刻成了林远活下去的最大资本。
就在林远强忍着反胃,将第三把青苔咽下肚时。
岩洞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异响。
“咔嚓——”
那是枯枝被某种沉重的皮靴踩断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湿的空气飘进了岩洞。
“马师兄,这绝命渊底的毒瘴太厉害了。我的避毒丹药效已经过去了一半,再往前走,恐怕连护体灵气都要被腐蚀穿了。”一个年轻且带着几分惊惧的声音说道。
“废话少说!宗主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略显阴沉的嗓音响起,“那小子毁了老祖的洗髓灵泉,现在全宗上下都疯了。悬赏榜上,只要能提供他确切死讯的,赏中品灵石一百块;若能把尸体带回去,赏筑基丹一枚,直接晋升内门精英!”
听到“筑基丹”三个字,外面那几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
“可是师兄,那小子硬接了老祖一击,掉进这万丈深渊,就算不摔死,也早就被腐骨鬣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了,我们去哪找尸体啊?”
“找不到也得找!刚才搜妖盘在这里感应到了微弱的血气波动。把周围的灌木丛和岩缝都给我仔细搜查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岩洞内,林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极其缓慢地将身体贴紧了冰冷的石壁,呼吸彻底屏住,连心跳的频率都被他用神识强行压制到了最低。
他的左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三角形碎石,死死攥在掌心。
他没有系统面板可以依赖,也没有任何退路。如果这几个人真的发现了洞口,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对方掀开藤蔓的瞬间,用这块石头极其狠辣地刺穿领头者的咽喉,然后拼死冲进外面的毒瘴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靴子踩在泥沼中发出的粘腻声响。
“沙沙……”
洞口伪装的枯藤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了一下。一丝刺目的夜明珠光亮透进了岩洞,极其危险地扫过了林远脚尖前方不到半寸的地面。
林远浑身的肌肉绷紧如满弓,左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进了眼睛里,但他连眨眼的动作都不敢有。
“马师兄,这里有个岩洞,不过洞口结了很厚的蜘蛛网,看着不像有人进去过。”年轻弟子的声音就在林远耳边一尺外响起。
“用探照符看一眼。”阴沉的声音命令道。
林远握紧了碎石。只要那道光照进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暴起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距离岩洞不远处的毒瘴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吼声。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法力波动和树木倾倒的轰鸣声打破了黑夜的死寂。
“不好!是二阶妖兽铁甲毒鳄!三组的人惊动了那畜生!快过去支援!”
外面的落霞宗弟子顿时一阵慌乱,伴随着急促的破空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岩洞内,林远那几乎快要崩断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他顺着石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落霞宗的人已经搜到了这里,绝命渊外围不能再待了。”
林远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对方连搜妖盘这种内门法器都动用了,而且是拉网式排查。这个岩洞虽然隐蔽,但在如此高强度的搜索下,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等到外面的动静彻底平息后,林远拨开洞口的枯藤,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绝命渊底部的地形极其复杂,毒瘴越往深处走越浓郁。外围的瘴气呈现灰白色,而深处的瘴气则是诡异的暗紫色。即便是筑基期修士,也不敢在暗紫色的毒瘴中停留太久。
但这却是林远眼下唯一的生路。
落霞宗的追兵不敢深入,那他就偏要往最深处走!
林远将体内的天道筑基灵力运转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薄、极其暗淡的金色护罩。他没有选择在树冠上跳跃,而是极其有耐心地像一只黑色的壁虎,贴着湿的岩壁和灌木丛底部的阴影,朝着深渊中心地带缓缓潜行。
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有落霞宗弟子的残肢断臂散落在泥沼中,那是被妖兽袭击后的惨状;也有体型庞大如小山丘般的恐怖妖兽在毒瘴中缓慢穿行,散发出的威压让林远连呼吸都觉得刺痛。
林远将“苟道”发挥到了极致。
遇到高阶妖兽,他宁愿趴在散发着腐臭味的烂泥里半个时辰不动弹,也绝不发出任何一丝响动;遇到难以跨越的毒水潭,他宁可绕道多走十几里路,也绝不使用法力强行飞跃以免暴露气息。
在这步步机的深渊底部,林远像一个真正的幽灵,硬生生地在落霞宗的搜山网和无数高阶妖兽的领地夹缝中,走出了一条血路。
两天后。
林远已经深入了绝命渊的核心区域。
这里的暗紫色毒瘴已经浓郁到了化不开的程度。林远体表的护体灵光在毒瘴的侵蚀下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嘶嘶”声,光芒黯淡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嘴唇发紫,那是毒气入体的征兆。天道筑基的底子虽然强悍,但也快到了承受的极限。
“再找不到安全的地方落脚,不用落霞宗的人动手,我就要被这毒瘴给化成一滩血水了。”
林远咬着牙,脚步因为虚弱而变得踉跄。
就在他准备咬破舌尖强行提神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极其巨大的地底裂缝。令人惊奇的是,那浓郁的暗紫色毒瘴,在靠近裂缝边缘大约十丈的地方,就像是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硬生生地阻挡在外。
裂缝内部,竟然是一片没有丝毫毒瘴的清明地带!
“天然的避毒法阵?”
林远精神一振,但他没有贸然冲过去。在这吃人的修仙界,越是反常的地方,往往隐藏着越恐怖的机。
他在毒瘴边缘潜伏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着裂缝那片清明地带扔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触发任何阵法攻击,也没有惊动任何潜伏的妖兽。
林远这才小心翼翼地穿过毒瘴边缘,踏入了那片没有紫雾的区域。
一进入这里,林远便感觉那种被毒气无时无刻侵蚀的窒息感荡然无存。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极其古老、燥的气息。
他顺着裂缝向内走去,没走多远,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裂缝深处的一块平坦巨石上,竟然盘膝坐着一具森白的骸骨。
这具骸骨身上披着一件已经腐朽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道袍,骨骼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玉质光泽,即便死去多年,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淡淡威压。而在骸骨的前,着一把断了半截的黑色生锈铁剑,显然是极其致命的死因。
“结丹期修士的遗骸?”
林远瞳孔微缩。骨骼玉化,这是结丹期真人肉身大成才有的极其显著的特征。
这位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前辈,生前必然是名震一方的大能,最终却陨落在这暗无天的绝命渊底。那把阻挡毒瘴的无形力量,或许就是这具骸骨生前残留的某种法宝或者微弱的阵法余波。
林远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没有因为看到大能遗骸就被贪婪冲昏头脑。
他在距离骸骨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极其恭敬地弯腰行了一个道揖。
“晚辈落难至此,无意冒犯前辈安息。若有打扰,还望前辈海涵。”
林远虽然嘴上说着客气话,但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极其锐利地扫视着骸骨的周围。
在骸骨那已经化作白骨的右手食指上,一枚蒙着厚厚灰尘的古朴戒指,极其不显眼地挂在那里。
储物戒!
林远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这可不是落霞宗那些底层弟子用的低级储物袋,而是真正的高阶空间法器。结丹期大能的储物戒,里面随便漏出一点东西,都足以让现在的林远脱胎换骨。
林远没有立刻走上前。他折下一长长的树枝,站在三丈外,极其小心地用树枝去挑那枚戒指。
“啪。”
树枝轻轻触碰到戒指的瞬间,骸骨并没有像那些惊悚传说中一样诈尸,也没有触发什么恶毒的诅咒陷阱。那枚戒指顺着指骨极其自然地滑落,“叮当”一声掉在了巨石上。
林远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走上前,用左手捡起那枚布满灰尘的戒指。
入手极其冰凉,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一丝神识探入戒指之中。由于主人已经死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戒指上的神识印记早已消散殆尽,林远的神识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储物空间。
然而,当看清里面的情况后,林远忍不住句粗口。
“这前辈……生前是个穷鬼吗?!”
一个足有上百方大小的储物空间里,竟然空空如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没有霞光万丈的法宝,甚至连一瓶普通的辟谷丹都没有。
只有在储物空间的极其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三件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漆黑的残破玉简;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液体的灰色小石瓶;以及一块极其普通、上面刻着“无相”两个古篆字的黑色木牌。
除此之外,连一块下品灵石的渣子都没剩下。
林远极其无语地将这三样东西从储物戒里取了出来,放在眼前的巨石上。
想来也是,这位前辈生前显然是遭遇了极其惨烈的追。在逃亡的过程中,丹药、灵石、法宝肯定早就被消耗一空了,最后油尽灯枯,才会憋屈地死在这里。
“算了,做人不能太贪心。这枚储物戒本身就是个好东西,比我那破布口袋强多了。”
林远自我安慰了一番。他首先拿起了那个灰色的小石瓶。瓶口用极其严密的灵蜡封死,林远轻轻刮去灵蜡,拔出瓶塞。
一股极其浓郁、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仅仅是闻到这股香气,林远体内那几乎枯竭的灵力便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开始极其贪婪地欢呼雀跃起来。断裂的右臂处,也传来了一阵极其强烈的酥麻感。
“这是……造化玉露?!”
林远在原主的记忆中疯狂搜索,终于将这股香气与传说中的一种极其珍贵的疗伤圣药对上了号。
造化玉露,据说只需一滴,便能生死人肉白骨,是高阶修士用来修补道基损伤的保命底牌。
瓶子里虽然只剩下极其可怜的半滴,但对于现在的林远来说,这绝对是极其雪中送炭的绝世珍宝!
“有了这半滴造化玉露,我的伤势不仅能极其迅速地痊愈,甚至能极其完美地消化掉灵泉的药力,彻底稳固练气七层的境界!”
林远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没有极其急躁地一口吞下。他极其小心地将瓶塞重新塞好,贴身收进怀里。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残破的漆黑玉简上。
能被结丹期大能极其珍重地留在储物戒里,没有被消耗掉的东西,绝对不是凡品。
林远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缓缓探入。
下一瞬。
一股极其庞大、甚至带着几分极其诡异与疯狂气息的信息流,瞬间冲入了林远的脑海。
那是一篇残缺的功法。
没有名字,只有开篇极其狂妄的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吾辈修者,既为天道所弃,便当掠夺造化,吞噬万道。修吾无相之法,不借天地之气,只夺万物之本源!我命由我,拒登天平!”
短短几十个字,却透着一股极其极其惨烈的魔道煞气。这种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掠夺理念,竟然与林远脑海中那个“一键托管系统”的底层逻辑,出奇地契合!
林远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具森白的骸骨,眼神极其复杂。
“前辈,虽然不知道你生前是正是邪,但这篇功法,我收下了。”
林远盘膝坐在巨石上,毫不犹豫地拔开灰色石瓶的塞子,将那半滴造化玉露倒入口中。
伴随着一股极其磅礴且温和的生机在体内炸开,林远闭上双眼。他没有使用系统托管,而是第一次,用极其清醒的意志,开始按照那篇残缺的“掠夺功法”路线,去运转体内的天道筑基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