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虽然没再捡到钱,但废铁、破瓶子、旧纸壳倒是攒了不少,换点零钱也够解馋。
正想着回去,老远就听见他妈扯着嗓子喊他吃饭。
看样子今天没啥好东西了,还是赶紧回家吧,不然他妈又该瞎担心了。
念头刚落,易梦珏刚转身要迈步,就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了。这身体本不听使唤。”啊——!”
他拼了命地吼了两声,可这声嘶力竭的呐喊,只有这副身体的主人听得见。
易梦珏心里憋屈得要命。他清楚得很,自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要是再睡过去,说不定这辈子都醒不来了。
这是梦吗?
他问过自己不知道多少回。
可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破地方,同一个烂摊子。他已经敢肯定了,这不是梦。
也不知道他妈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本不用想,好不了。
本来学校答应让他娘俩在原来的两居室里多住两个月,等他转到新学校报了名,再把他妈也接过去。到了那边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在学校里头租间小屋,子还能凑合着过下去,娘俩也好有个照应。
可他这一走,他妈能住哪儿去?
三年前他们娘俩从那边搬进一中的时候,外婆那间破屋子就已经塌了大半。现在能剩几堵碎墙,都算烧高香了。
要想住人?别说门,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凑不全。”梦珏兄,你当真没有糊弄我?”
脑海里忽然冒出宝玉的声音,易梦珏心头一振,像抓到了一稻草。”宝玉,这些天我跟你说的事,哪一件没应验?”
“现在过了多久了?你在什么地方?”
“你要是不信,我再指几件事给你,你自己去验证。”
过了好一会儿,宝玉的声音才又飘过来。”这会儿我们在铁槛寺旁边的水月庵,刚喝过茶,正在屋里歇着。”
贾宝玉刚迈出房门,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别人听不懂,可他心里门儿清——这一觉睡下去,又是四十九天过去了。比上几次清醒的时间长了点,可也说明他的子快到头了。
易梦珏站在门槛边上,嘴角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馒头庵里,这会儿后面某间厢房正热闹着呢。”你过去瞅瞅,后面那厢房里头,保准有乐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脚步放轻点,别让人逮着了。要是被人撞见,那可就不好玩了。”
贾宝玉顺着他的话,溜到后院。推开那扇厢房门,一眼就瞧见自己那哥们秦钟正跟智能儿搅在一块儿,柴烈火的。”用不了多久,你这兄弟就得咽气。”易梦珏的声音像针,扎进贾宝玉耳朵里,“至于智能儿那丫头,下场你想都别想,估计也不乐意听。”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在我那个世界,人人都说你是个多情种、善良的主儿。今天这么一看,呵,也不过是顶着个虚名罢了。”
“现在秦钟快死了,你救不救?”易梦珏步步紧,“往后你的林妹妹也得死,你救不救?”
“可你就算想救,也没那本事。”
他的话锋一转,露出点诱人的味道:“不过嘛,我倒是能把他们都救下来。只要你往前走几步,放下你那点执念,让我这抹魂儿吞了你。我这几百年的见识,保准能把你那心肝林妹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宝玉,我没多少时间了。等我真魂飞魄散那天,就算你跪下来求,也救不了任何人。”
“路就摆在你面前,你选吧——救,还是不救?”
易梦珏那模样,活脱脱一匹受伤的野狼,正用甜言蜜语哄骗眼前这只不谙世事的小兔子。他就等着这只小白兔乖乖走进来,好拿它的身子滋养自己那快透的魂魄。
贾宝玉爱不爱林黛玉?易梦珏心里清楚,这小子是把林妹妹放在心尖上的。可那爱啊,太软了。软到扛不住整个家族的安排,也拗不过命运的摆弄。”你睁眼看着吧。”易梦珏的声音冷下来,“你身边那些兄弟姐妹,会一个接一个往鬼门关走。”
“秦钟马上就得死,你最疼的大姐元春会封个贤德妃,可也活不长。迎春会死,她们全得死。你呢,就这么老实待着,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安安心心享你那几天舒坦子。”
“没时间了,真的来不及了。”
话说到这份上,易梦珏的声音越来越弱,身子一歪,慢慢往地上倒去。这回不是睡过去,是真真切切昏了过去。
贾宝玉急了,扑过去喊:“你别睡!求你救救他们!就算把我烧成灰、碾成烟,我也认了!”
一道光涌过来的时候,易梦珏那团快散掉的魂,就跟旱裂了多少年的地皮似的,突然给淋了一场透雨。
他拼命地吞着那些光亮,整个人跟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样,重新有了活气。
就像是吊着一口气的人,忽然灌下去一剂猛药,眨眼之间恢复如初。连带着精神头、力气、魂儿,全都回来了,浑身上下的疲惫和困顿被一扫而空。”救救他们……”
那声音从灵魂里头传出来,越来越弱,可易梦珏知道,这东西已经烙进了骨头里,一辈子都甩不脱。
他自问从没过什么亏心事,说是个好人一点都不为过。
可这一回,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怎么光彩。
要搁在原来的世界,这种事够得上进去蹲几年的。
身体又能动了,易梦珏把眼睛睁开,四周还是一片漆黑。
以前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去过一回同学的宿舍。高道苟神神秘秘地拉着他,给他放了一段片子,那内容够劲爆的,直接把他整个人都看傻了。
那段视频就跟推开了他心里的一扇门似的,让他头一回对一个女生产生了好感,想接近她,想跟她更亲近一点,甚至还想亲她。
那个人,就是吴书香。
有一段时间,易梦珏脑子里全绕着她转。后来在校门口,他看见一个年轻男的,开着宝马把她接走了,他那颗躁动的心才算慢慢平复下来。
他虽然知道那是吴书香的亲哥,可那辆亮晃晃的宝马车,还是在他心口上剜了一道痕。
正走神呢,外面忽然传来声响,易梦珏猛地回过魂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哪儿。
窗外有脚步声靠近,隐约还能听见谁在喊。”智能,你死哪去了?快过来给菩萨添香油!”
说话的是馒头庵里另一个小尼姑,叫智善。
易梦珏下意识伸手拍了前面那人一下。”别磨蹭了,人来了!”
秦钟本来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听是“宝玉”的声音,立马松开劲儿,嘴里还不太满意地嘟囔了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
易梦珏一时没反应过来,挺纳闷地说:“都被人逮着了,还不赶紧跑?非得等着人家抓你现行?”
话音刚落,就感觉有人影嗖的一下窜出了厢房。
秦钟看人走了,伸手拽住易梦珏。”好哥哥,你千万别嚷嚷出去,只要你不说,你想怎么着,我都依你。”
听着这话有点耳熟,易梦珏浑身上下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时候看《红楼梦》,只知道字面上的意思。
长大了再翻这本书,好多东西就能品出味儿来了。
那回看了高道苟手机里的视频之后,易梦珏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不少东西来。
刚跟人温存完的秦钟,这会儿直接拽上我的手,整个人还往我身上贴,嘴里说着那样的话,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红楼梦》里的情节我门清。不知道的,也七七八八从其他渠道摸了个大概。
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好看的小丫鬟再试试那档子事,这些我都能接受。
可眼前这个秦钟,我真下不去嘴。”赶了几天的路,我也困了。”
我丢下这话就走,留秦钟一个人愣在原地,觉得“宝玉”这反应有点怪。
不过转念一想,这几天事情多,虽说累不着宝玉,可跟着大家迎来送往的,累了也说得通。
我悄悄溜回自己屋,直接往床上一躺,反而脑子清醒得不行。
这段子,我一直纠结那件事——我的灵魂解脱了,身体也拿到了,身份地位都有了。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在这个陌生世界灰飞烟灭。
可说到底,这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几次短暂清醒的时候,能确定的事只有一件:这地方很可能是我熟悉的《红楼梦》里写的那样。
但这个世界也不太平啊!
要真是那样,我最多也就享个几年的福。
等大祸来了,还不是树倒猢狲散,吃的没了飞的跑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净。
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别着朝阳五凤挂珠钗,脖子上挂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腰间系着豆绿宫绦,挂着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面罩着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面是翡翠撒花洋绉裙。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段苗条,体格丰盈,脸上带着笑却藏着威,嘴还没张笑声先到了。
脑子里过了一遍书里这段描写,再看眼前这人,我才发现一个问题——我脑海里压没有她的印象。
难道说,我没继承宝玉的记忆?或者更直接点,我本没得到他那些过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已经有谱了。
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就拿眼前这人来说,我脑子里只有书里那段话。现在一看,反倒觉得那些字眼本描不出王熙凤那股劲儿。
或者说,她脸上那神情,只能意会,压没法用话说清楚。
虽然来这儿有些子了,但今天还是头一回这么近地打量王熙凤——这个在《红楼梦》里分量极重的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