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远对我说“娘子贤惠,留在家中替我尽孝”的时候,眼神本没落在我脸上。
上辈子我信了。
在周家老宅伺候公婆六年,从新妇熬成老妈子。等来的不是接我进京的马车,而是一纸和离书,和他与恩师之女早已生了一儿一女的消息。
我死在那年冬天。冻死的。周家烧着地龙,但柴炭份例里没有我的。
再睁眼,回到成亲前一夜。
周怀远在隔壁书房跟师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是听见了。
“沅儿,你安心随我赴任。她留在老家照看爹娘,正好替你省了持后宅的辛苦。”
“怀远哥,她...会愿意吗?”
“她一个乡绅之女,嫁入周家已是高攀。让她留在老家尽孝,是给她脸面。”
我站在廊下听完,看着妆奁里的陪嫁银票,笑出了声。
上辈子这些银票全填了周怀远在京城的排场。这辈子嘛。
我得好好想想。
周怀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把妆奁合上。
“清晚。”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垂下眼,替他斟茶。手很稳。
上辈子新婚夜,我激动得连茶壶都拿不稳,茶水洒了他一身。他说了一句“莽撞”,我内疚了整整三个月。
现在想想,我内疚什么呢。
“你说。”我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周怀远在桌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握着茶盏,却没有喝。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先看对方半秒,以示郑重。上辈子我觉得这是君子风度,现在看清楚了,他是在想措辞。
“赴任的子定了,下月初十动身。”
“好。”
“任所在南边,路途遥远。爹娘年纪大了,受不住颠簸。”他顿了顿,“我想让你留在老家,替我尽孝。”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没说话。
周怀远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推到桌面。“这是给族中长辈的信,他们会照看你。每月家用我会按时寄回。”
每月家用。
上辈子那点家用,到我手里时已不足三分之一。剩下的大头被族中管事截走,我去要过一回,被婆婆训斥“不分尊卑,竟敢跟长辈算账”。
后来我再也没问过。
“沅儿呢?”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怀远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直接问这个。
“苏沅是恩师之女。恩师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我需照拂她。”他的语气比方才快了一点,茶盏放回桌面时磕出轻响。“她随我赴任,也方便寻一门好亲事。”
恩师之女。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我深信不疑,还替苏沅置办了四季衣裳,托人送到任上。后来才知道,那些衣裳被苏沅赏给了丫鬟,她的衣裳全是京城名坊所出,用的是我陪嫁银票付的账。
“也好。”我笑了笑。“沅妹妹跟着你,我在老家也放心。”
周怀远明显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夸奖一个懂事的丫鬟。“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
说完便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我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凉茶入喉,却比热茶更能醒神。
柳枝推门进来,眼睛红了一圈。“小姐,我方才在走廊那头听见了!他怎么能这样?新婚才几天,就要把你一个人撇在老家?”
柳枝是我的陪嫁丫鬟,从小一起长大。
上辈子她也问了这句话。
我当时怎么答的?我说“夫君有夫君的道理,我做妻子的应当支持”。柳枝气得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成桃子。
“柳枝。”我把妆奁重新打开,取出那叠银票。“明天你去镇上,把大通钱庄里的陪嫁银子全部取出来,换成田契和地契。现银不多,先取三百两应急。”
“全部取出来?”
“全部。”
柳枝愣住了。她低头看看银票,又看看我,忽然吸了吸鼻子。“小姐,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变了一个人。”
我笑了。把银票放进她手心,合上她的手指。
“不是变了。”我说,“是想起来了。想起我爹做了一辈子买卖,教我该怎么看人。上辈子我把这些忘净了。这辈子,忘不了了。”
算起来,上辈子这一年我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小姑娘,被“状元郎”三个字蒙住了眼,觉得嫁给读书人就是天大的福气。我爹是乡绅,名下有几间酒坊和田庄。在县里算富户,放到京城连门槛都够不着。
周家虽然是新贵,但周怀远是状元。
一个状元郎娶一个乡绅之女,在世人眼里,我确实是高攀。
所以他让我留在老家,我该感恩。
所以他带着别的女人赴任,我该大度。
所以他把我的陪嫁银子拿去给苏沅撑排面,我该装作不知。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活的。
活成了一个懂事的状元夫人,然后冻死在老宅的偏房里。
柳枝出去办事的时候,我独自在屋里整理嫁妆单子。上辈子这份单子被周家族中长辈收走了,说是“代为保管”,后来再也没还回来。
这次不会了。
单子上列得很清楚:田产三百亩,酒坊两间,现银两千两,金银首饰二十件,红木家具一套。
这些是我爹攒了大半辈子的家业。
嫁女那天,他喝了三杯酒,拉着我的手说:“晚儿,爹没用。你嫁进状元府,这些嫁妆拿不出手。爹实在没本事给你更多。”
我当时哭着说不碍事。
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想哭。
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疼。
心疼那个一头扎进火坑,还觉得自己高攀了的傻姑娘。
苏沅第二天就来了。
她穿着月白色衫子,头发挽成坠马髻,不施脂粉也自有一股书卷气。上辈子我最羡慕她这份气质,觉得自己再怎么打扮都像个乡下土财主的女儿。
现在再看,书卷气是书卷气,但眉梢眼角那股算计,藏不住。
“清晚姐姐。”她笑着施礼。“听说你留在老家,我特来道谢。你放心,怀远哥在任上我会照看的。”
柳枝正要开口,我按住她的手。
“沅妹妹多费心了。”我倒了茶递过去。“夫君的起居习惯我都写下来了,回头交给你。”
“不必不必。”苏沅摆摆手,笑意更深。“我跟怀远哥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喜好我再熟悉不过。倒是姐姐在老家,要自己保重。听说老家冬天冷,回头我给姐姐送件棉衣来。”
送我棉衣。
这是拿我当什么了。被周怀远撇在老家还不够,还要承她苏沅的人情。
“那倒不用。”我笑容不变。“老家的棉衣虽然不如京城精致,但够暖。倒是沅妹妹南下,要多带些薄衫。听说那边湿热,衣裳若不够轻透,容易捂出疹子。”
苏沅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听出来了。
我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跟着别人的丈夫去赴任,这件事搁在哪里都说不过去。
“姐姐说得是。”她很快恢复笑容,站起来告辞。“那我先走了,怀远哥还在书房等我对账。”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对了,怀远哥说赴任前要把府里的事交代清楚。明族老们来家中议事,姐姐也来吧。毕竟是当家主母,该知道的事总要交到姐姐手上。”
说完,她轻飘飘地走了。
柳枝等脚步声远了,才恨恨地开口。“小姐,她这是跟你示威呢!什么叫‘怀远哥还在书房等她对账’?对账这种事本该是你这个做妻子的来管吧?”
“没错。”我把苏沅没喝的茶倒进花盆里。“本来是该我来管。”
“那你怎么不争?”
“争?”我转头看柳枝。“我为什么要争?”
争赢了,就能留在周怀远身边了?
上辈子我没争,他也没让我待在京城。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照顾爹娘、又不妨碍他和苏沅双宿双飞的摆设。
苏沅今天来,就为了确认一件事:我会不会闹。
她确认完了。
我不会闹。
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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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族老议事的地方在前院正厅。
周家是本地大户,周怀远中状元后又攀上了京城的恩师,族中地位水涨船高。族老们进进出出都有人簇拥,排场比县太爷还足。
我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周怀远坐在主位右侧,左侧空着的是族长的位子。苏沅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偏位上,面前摊着笔墨和账本,一副协助办公的模样。
见我进来,几个族老对视一眼,表情各异。
“清晚来了。”坐在最上首的周家大伯周崇德开口了。他年过六十,是周家族长,说话慢条斯理但分量极重。“怀远说你有事要跟大家说?”
我站定,看了一眼周怀远。
他低头翻着账本,没有看我。
“是。”我走到正厅中央。“我想确认一下,我留在老家期间,家用如何支取,田产如何打理,公婆的侍奉如何安排。这些事说清楚了,我也好安心过子。”
周崇德“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周怀远。“怀远,你说说。”
周怀远放下账本,声音沉稳。“每月家用二十两银子,从族中公账支取。田产暂时交给三堂叔打理,爹娘的侍奉由清晚全权负责。若有大事,托人带信到任上,我来处理。”
每月二十两。
上辈子就是这个数。
但真正到我手里的,从未超过六两。
“二十两银子?”我轻轻重复了一遍。“夫君是不是记错了?爹娘每月光药钱就要十两,加上府中上下十几口人的吃穿用度,二十两怕是...”
“清晚。”周怀远打断我,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我在家的时候就是这个数,怎么你就觉得不够?”
我看着他。
他在家的时候,人情往来、官场应酬的银两都是他亲自经手,另有一笔支出。他走之后,那些额外的开销只会全部压到家用上。
这些事他知道。
他只是不想在族老面前被我驳了面子。
“怀远哥说得是。”苏沅忽然开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姐姐若是觉得家用以外的开支不好处置,可以找我说。怀远哥在任上的俸禄自然要先紧着公事。姐姐这边若真不够,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我没让她把话说完。
正厅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苏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打断她。“我是说...我可以替姐姐跟怀远哥说说情。”
“替我?说情?”我笑了。“沅妹妹以什么身份替我说话?”
苏沅的脸腾地红了。
周怀远终于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带了不满。“清晚,沅儿是好意。你何必咄咄人?”
“我不需要她的好意。”我转向周崇德。“大伯,我虽然留在老家,但我到底是周怀远明媒正娶的妻子。家用的事,我想跟族中公事公办。每月公账支二十两,实到手中二十两,不许任何人截留。如果做不到,我只好修书给我爹,请他老人家出面跟族长商议。”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族老的表情变了。
周崇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爹虽然是乡绅,但他做了几十年买卖,跟县衙、府衙都有往来。更重要的是,周家这几个月为了周怀远赴任的事,跟我爹借了一笔银子。
数目不小。
借据还在我爹手里。
“清晚侄媳说得有理。”周崇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怀远不在家,清晚就是当家主母。每月二十两家用,由账房直接送到她手上,不许经第三人之手。你们谁有异议?”
没人说话。
苏沅咬着嘴唇,低头翻账本。
周怀远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不是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而是一种不太确定的打量。
他似乎第一次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只会点头的摆设。
“第二件事。”我继续说。“我的嫁妆田产和酒坊,由我自己打理,不入族中公账。收益归我支配。若有人觉得不妥,可以现在说。”
周崇德沉吟片刻。“嫁妆本是私产,自然由你处置。族中不预。”
“多谢大伯。”
我行了礼,转身离开正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苏沅在跟周怀远耳语。她眼眶微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周怀远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安抚她。
我没回头。
走出正厅,穿过回廊,推开偏院的门,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痛快。
上辈子我在这个家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婆婆嫌我粗鄙,族老嫌我不懂规矩,连下人都觉得我是个只会做针线的窝囊主母。
我没有自己花过一文钱。
每月从管家那里领几两碎银,买点针头线脑,还得跟婆婆报账。
爹给我一间酒坊做陪嫁,上辈子开业那天,婆婆说“抛头露面不像样”,把酒坊的经营权收走,交给三堂叔打理。从此我再没过问,只知道三堂叔每年往公账上交一笔微薄的收入,剩下的去了哪里,没人追究。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柳枝。”我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来。”
“记什么?”
“第一件事。周家的灰色收入,主要在秋季粮租和年节礼金这两块。往年的账面上只记了明账,暗账在管家周福手里。周福是三堂叔的人,不除掉他,我的家用还是会被截留。”
柳枝拿笔的手顿住了。“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
我想说上辈子知道的。
上辈子在周家待了六年,我虽然被压得抬不起头,但我不是瞎子。谁吃了田租,谁吞了礼金,谁从中牵线搭桥,我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那时候不敢说。
“我爹做买卖的,这些事听多了就懂了。”我接过柳枝的笔,在小本子上继续写。“第二件事。苏沅的爹是周怀远的恩师,但苏家在京城已经没落了。她没有嫁妆,没有靠山。她必须靠周怀远。所以她的策略不会是跟我硬碰硬,而是不断让我在公开场合丢人,我自己退缩。”
“那怎么办?”
“让她丢一次人。”
柳枝瞪大了眼睛。
我合上本子,看着窗外正厅的方向。周怀远和苏沅的剪影映在窗纸上,挨得很近。
“不急。”我说。“赴任的子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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