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阳县治的官驿,弥漫着一股陈腐木头与劣质灯油混合的浊气。墙壁斑驳,窗纸破洞处灌入初春料峭的寒风。郑墨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裹紧单薄的被褥,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钝痛和眩晕,如同无形的铅液在血管中缓慢流淌,沉重而冰冷。自昨在鲁阳工室“查验”归来,这诡异的症状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他。头重脚轻,恶心欲呕,四肢关节如同被生锈的铁链锁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腔深处的滞涩感。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绪似乎也变得黏稠、迟滞,如同陷入泥沼。
铅毒…郑墨心中一片冰冷。在矿场那令人窒息的黄绿色毒烟中不过停留半,这可怕的侵蚀竟已如此迅猛!他挣扎着坐起身,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窗棂透入的微光,映照着桌上那枚刻着凹槽标记的铅锭,冰冷的金属光泽此刻显得格外刺眼。这小小的标记,这流淌着毒血的源头!
“呕…”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猛地翻涌上来,郑墨扑到墙角,对着破旧的陶盂呕不止,却只吐出一些酸苦的胆汁。胃里如同火烧,喉头被一股金属腥气死死堵住。他扶着冰冷的土墙喘息,视线都有些模糊。这毒,竟如此霸道!
“郑大人!”房门被猛地推开,刀疤首领一步跨入,脸色异常凝重。他带来一股户外的寒气,也带来了浓重的血腥味!他前的灰布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隐隐渗着暗红的血迹,手中紧握的环首刀上,还残留着未的血渍!
“怎么回事?!”郑墨强撑着站直身体,心头警铃大作。
“我们被盯死了!”刀疤首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昨夜子时,三个身手极硬的点子摸进驿舍!用的是军中搏术,招招致命!若非弟兄们警醒,提前布了暗哨…”他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留了一个活口,刚押到柴房,还没等问话,那厮就…就七窍流血死了!嘴里藏着毒囊!”
郑墨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军中搏术!服毒自尽!这绝非寻常盗匪或地方豪强的手段!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目标明确——就是要他的命!对方不仅知道他来了鲁阳,更知道他的落脚点!这鲁阳县衙,这看似简陋的官驿,早已如同筛子般漏风!冯劫派来的“黑冰台”好手,竟也折损了人手,还差点让对方得逞!
“那矿场…矿场那边呢?”郑墨的声音嘶哑,带着铅毒侵蚀的虚弱。
“更邪门!”刀疤首领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们的人乔装混进去打探,发现所有矿工都被严密看管,本搭不上话!稍有异动,监工的眼刀就跟刀子似的甩过来!更奇怪的是,矿监鲁燊(shēn)本人,自我们来了鲁阳,就称病不出!县衙那边也推三阻四,只说矿务繁忙,鲁监身体不适,无法见客!”他啐了一口,“狗屁!分明是心里有鬼,躲着咱们!这鲁阳上下,怕是早就烂透了!”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郑墨的心脏。矿场如同铁桶,矿监闭门不出,县衙推诿搪塞,死士如影随形…这南阳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致命!他手中的铅锭,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引来了无数贪婪而凶残的窥视!
“必须…必须想办法见到矿工…”郑墨喘息着,努力对抗着脑中那股铅毒带来的昏沉滞涩,“只有他们…才知道这标记背后…真正的秘密…才能找到矿料流向的账簿…”
“难!”刀疤首领摇头,“矿场守得跟铁桶似的!硬闯就是送死!除非…”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除非找到能自由进出矿场,又能接触到核心的人…”
自由进出…接触核心…郑墨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抓住刀疤首领的胳膊,急切道:“矿医!矿上一定有矿医!矿工中毒、受伤,总要有人诊治!矿医!矿医或许能接触到矿工,甚至…接触到一些矿监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刀疤首领眼睛一亮:“对!矿医!我怎么没想到!”他立刻转身,“我这就去打听!鲁阳就这么大,有名有姓的矿医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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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首领的效率极高。不到两个时辰,他便带回了消息,脸色却更加阴沉。
“查到了!”他压低声音,眼神锐利,“鲁阳矿上,确实有个老矿医,姓吴。了快二十年了,据说医术还行,矿工都叫他‘老吴头’。”
“人呢?”郑墨急切地问。
“死了!”刀疤首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森然的寒意,“就在我们来鲁阳的前两天!说是…失足掉进了废矿坑!尸骨无存!”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郑墨!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足坠坑?尸骨无存?!这哪里是意外?分明是灭口!对方下手之快、之狠、之绝,远超想象!这条刚刚浮现的线索,瞬间被无情掐断!
“还有别人吗?”郑墨不甘心地追问,声音因虚弱和焦急而颤抖。
“还有一个,”刀疤首领脸色难看,“是个游方郎中,姓崔,偶尔去矿上给监工头目们看看头疼脑热,也帮矿工处理些皮外伤。但这人…行踪不定,居无定所。据说是被矿监鲁燊默许在矿场附近活动的,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一个被矿监默许的游方郎中?郑墨心中疑窦丛生。这崔郎中,是对方故意留下的烟雾?还是…另一条可能的缝隙?
“找到他!”郑墨咬牙道,铅毒带来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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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崔郎中的过程,如同在泥沼中摸索。刀疤首领带着几个精的护卫,如同幽灵般在鲁阳县城肮脏狭窄的街巷、弥漫着硫磺和铅毒气息的矿场周边村落、甚至一些废弃的矿坑窝棚里穿梭。郑墨则留在驿舍,一边对抗着身体内肆虐的铅毒,一边焦灼地等待。每一次门响,都让他心头一跳。
铅毒的症状似乎加剧了。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针在颅内攒刺。恶心感如影随形,看东西都带着模糊的重影。最可怕的是,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和易怒,仿佛有股无名火在腔里燃烧,难以自控。这是铅毒侵蚀心智的征兆!他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摩挲着怀中那块冰冷的铅锭,那凹槽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指向真相的坐标。
第三天黄昏,残阳如血,将鲁阳县城涂抹上一层病态的暗红。刀疤首领终于回来了,风尘仆仆,脸色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找到了!那姓崔的,躲在北边山坳里一个猎户废弃的木屋里!”他灌了一大口冷水,抹了抹嘴,“这老小子滑溜得很,差点让他跑了!不过,人已经扣住了,就在城西破庙里。弟兄们看着,跑不了。”
郑墨精神一振,强撑着站起身:“走!立刻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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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座废弃的土谷祠,早已断了香火,残破不堪。泥胎神像东倒西歪,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烂的气息。一个穿着半旧葛布袍、身形瘦小、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被反绑着双手,瑟缩在墙角。正是游方郎中崔某。他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眼神躲闪。
郑墨在刀疤首领的搀扶下走进破庙,尽管身体虚弱,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崔郎中。
“崔郎中?”郑墨的声音因铅毒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正…正是小人…”崔郎中声音发颤,不敢抬头。
“认识这个吗?”郑墨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块刻着凹槽标记的铅锭举到崔郎中眼前。
崔郎中下意识地抬眼一瞥,当看清那铅锭上的凹槽标记时,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爆发出极度的恐惧!他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低下头,拼命往后缩,声音都变了调:“不…不认识!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大人饶命!饶命啊!”
这过激的反应,无疑证实了郑墨的猜测!这标记背后,藏着大恐怖!
“不认识?”郑墨向前近一步,铅毒带来的眩晕让他晃了一下,但他死死稳住,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决绝和威压,“鲁阳矿工身上那些溃烂的疮口!那些活不过三十岁的矿工!那些铅毒入髓、神志不清的少年!还有莫名坠坑的老吴头!崔郎中,你常年在矿上行走,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你也想步老吴头的后尘?!”
崔郎中被他这拼死一搏般的气势和话语中直指要害的残酷真相吓得魂飞魄散!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大人!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个混口饭吃的郎中啊!小人…小人确实知道一些…但…但说出来,小人全家都活不了啊!”
“不说,你现在就得死!”刀疤首领猛地抽出半截环首刀,冰冷的寒光映照着崔郎中惨白的脸。
死亡的威胁压垮了崔郎中最后的防线。他瘫在地上,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那标记…是…是‘黑铅’的记号…鲁阳矿出的最好的铅锡…不…不是用来铸铜锭的…”
“那流向何处?!”郑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小人只知道…矿监鲁大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秘密运走一批最上等的‘黑铅’…用特制的铅封木箱…箱子外面…就…就刻着这个标记…”崔郎中颤抖着,眼中充满了恐惧,“运到哪里…小人真不知道!只知道…每次来押运的人…都很神秘…不像是官家的人…他们…他们身上…有股子…海水的咸腥气…对!像…像从海边来的!”
海水的咸腥气?!郑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名,瞬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铅毒侵蚀、昏沉滞涩的脑海——琅琊!
就在此时!
“轰!”
破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一股巨力猛地从外面撞开!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一群身着郡兵号衣、却眼神凶悍、动作矫健的兵卒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县尉的皮甲,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挎着长刀,正是鲁阳县尉!而更让郑墨心头一沉的是,县尉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锦缎皮袄、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带着明显养尊处优痕迹的中年胖子——鲁阳矿监,鲁燊!他终于“病愈”了!
“大胆狂徒!”鲁燊尖细的嗓音带着刻意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手指戟指郑墨和刀疤首领,“竟敢冒充御史台官吏,私设公堂,绑架良善!给我拿下!”他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崔郎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机。
刀疤首领反应极快,瞬间拔刀挡在郑墨身前,厉声喝道:“放肆!此乃御史大夫冯公亲遣特使!有符信为证!”他亮出那枚“铅”字符信。
“符信?”鲁燊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讥笑,“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本官接到密报,有六国余孽冒充朝廷命官,意图刺探我大秦矿务机密,图谋不轨!县尉大人,还不速速将此等逆贼拿下!若有反抗,格勿论!”
那县尉面无表情,一挥手:“拿下!”
如狼似虎的郡兵立刻持戈挺矛,了上来!刀疤首领和几名护卫背靠背,将虚弱的郑墨护在中间,环首刀出鞘,寒光闪烁,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小小的破庙,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郑墨靠在冰冷的泥胎神像上,身体因铅毒和巨大的危机感而微微颤抖。他看着鲁燊那张阴鸷得意的脸,看着县尉冷漠无情的眼神,看着崔郎中绝望恐惧的瘫软…心中一片冰冷。对方终于图穷匕见!所谓的“查验铜锭”,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个笑话!他们要的,是彻底掐灭他这条追查的线索!甚至,是让他永远闭嘴!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中那块冰冷的铅锭。琅琊…海水的咸腥气…那深不见底的“礁石”…难道真的与那遥远的东方海滨,那传说中帝王刻石颂德、方士寻仙求药的琅琊台,有着某种隐秘而致命的联系?这铅毒迷踪的尽头,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而他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鲁阳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