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年伪装
暮云垂落,群山吞尽残阳。
最后一缕金红余晖掠过青云宗连绵的殿宇楼阁,转瞬沉入远山山脊。原本澄澈透亮的天地骤然暗了下来,晚风穿林而过,卷起枝叶簌簌作响,裹挟着山间入夜后的微凉湿气,漫遍整座苍茫山林。
陆沉彻底走出青云宗势力边界的那一刻,压在心头整整七年的无形桎梏,终于轰然碎裂。
没有盛大的解脱,没有汹涌的狂喜,只有一种沉滞多年、尘埃落定的平静,缓缓漫遍四肢百骸。
他驻足在一处无人的山坳里,四周荒草齐膝,古木参天,浓密的枝叶层层交错,彻底隔绝了远山宗门的视线,隐秘又安稳。
身前再无青云山门,再无复一的隐忍蛰伏,也再无那群认定他是天生废材、碌碌无为的同门修士。
陆沉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左手手腕那串古朴无华的千相木手串。
十八颗木珠温润微凉,触感细腻,多年贴身佩戴,早已被摩挲得包浆莹润,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他七年藏锋、隐忍求生的最大依仗,也是他仅剩的、关于旧亲人的唯一念想。
指尖轻轻转动那颗不起眼的主珠。
嗡——
一丝极细微、肉眼绝对无法捕捉的温润微光,从木珠深处悄然漾开,转瞬即逝。
下一秒,笼罩他全身七年的伪装屏障,悄然散去一角。
刹那间,一股滚烫雄浑的血气自腔深处轰然炸开,顺着周身千百条细密经脉奔腾流转,暖热磅礴的力量瞬间充盈四肢百骸。原本清瘦单薄、看似弱不禁风的身躯里,骤然爆发出一股远超寻常修士的厚重底蕴,筋骨微微震颤,皮肉肌理之内,皆藏着经年淬炼的磅礴力量。
这才是陆沉的真实模样。
七年青云蛰伏,七年全员伪装。
整个青云宗七百外门弟子、无数执事长老,乃至掌门玄真子,所有人都被他骗得彻彻底底。
世人皆知,外门弟子陆沉,杂灵废体,七年修行毫无寸进,终浑浑噩噩,虚度宗门资源,是整个青云宗最垫底、最无用的笑话,是人人可嘲、可欺的底层小人物。
可无人知晓,这七年的平庸、懦弱、碌碌无为,全是他精心演绎的假象。
六岁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加身,追兵遍布天下,他身为陆家唯一遗孤,从苟活于世的那一刻起,便没有任性的资格,更没有展露锋芒的资本。隐忍藏锋,低调苟活,伺机寻仇寻人,便是他唯一的生路。
千相手串遮气息、掩骨、藏修为,将他一身异于世俗的修行底蕴,完美封存,不露半分破绽。
宗门测灵碑测不出他的特殊体质,长老神识探查窥不破他的真实修为,同门弟子眼中,他永远是那个资质低劣、毫无潜力的废人。
七年里,他从不争抢资源,从不参与比试,不结人脉,不惹是非,刻意活成了所有人眼中最透明、最无用的样子。
白里,他是混吃等死、虚度光阴的普通外门弟子,按时出勤、例行打坐、敷衍修行,任由旁人嘲讽轻视、冷眼戏谑,从不辩解、从不反驳,默默承受所有不公与羞辱。
可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整座青云宗陷入沉睡之时,简陋狭小的木屋之中,便是他逆天苦修的道场。
别人修灵气,他修命火。
别人依靠灵吸纳天地灵气,精进境界、突破修为,他以自身生命本源为薪柴,以心头精血为火种,夜淬炼《逆命法》。
此法逆天,也此法孤苦。
寻常修士修行,吸纳灵气、滋养自身,修为越高,肉身越强、寿元越久。可陆沉的修行,每一寸精进,每一分力量沉淀,皆是燃烧自身本源换来的。
六年夜不辍,心火长燃不息。
如今他心脏深处,赤色焰心稳固雄浑,滚滚血气充盈周身,早已稳稳踏入逆命法第二重血沸境巅峰。一身肉身经过数年心火淬炼、血气滋养,坚韧强横,爆发力惊人,徒手便可裂石断木,战力远超普通筑基修士,即便正面抗衡金丹初期的赵平川,也丝毫不落下风。
方才山道之上,他侧身避开赵平川致命一剑,那行云流水、精妙绝伦的身法,从不是侥幸,更不是诡异,而是肉身底蕴远超对方的绝对碾压。
赵平川引以为傲的金丹修为、凌厉剑术,在他经年淬炼的强横肉身面前,终究只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陆沉缓缓握拳。
指节轻响,筋骨轰鸣,掌心之内骤然腾起一缕极淡的赤色火芒,温热炽烈,却又内敛至极,不张狂、不躁动。
这是命火,是他隐忍七年、浴火重生的资本,是他对抗乱世、追溯血海深仇的底气。
“七年伪装,终于落幕了。”
陆沉低声呢喃,眼底再无往的怯懦平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幽深的漠然,以及一丝积压多年的冷冽锋芒。
留在青云宗的七年,他看似被困在方寸山门之内,虚度光阴,实则是在乱世之中,为自己求得一处安稳的蛰伏之地。青云宗香火鼎盛、势力庞大,恰好替他挡住了外界的风波纷争,也遮掩了他的踪迹,让那些追陆家残余的势力,永远查不到一个废材少年的头上。
如今被逐山门,看似狼狈落魄,受尽屈辱,实则是他七年蛰伏的最好结果。
彻底脱离青云宗,脱离所有人的视线桎梏,他终于可以不再伪装、不再隐忍,堂堂正正行走于天地之间,去寻他牵挂十年之人,去查当年血海惨案的真相。
晚风猎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破旧衣袍,衣袂翻飞间,少年单薄的身形,此刻却透着一股山岳般沉稳的气场。
陆沉抬眸,望向正北方向沉沉夜色。
那里,有一间他惦念了整整十年的小小铁匠铺,有当年舍命救他、护他周全的魏叔。
十年亡命,十年隐忍,他从懵懂孩童长成清瘦少年,唯一的执念,便是报恩、寻亲、查清旧案。
就在他收敛心绪,准备连夜赶路,奔赴北方之时。
身后遥远的青云宗山道之上,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厉的破空之声!
咻——!
剑光穿林,撕裂夜色,一道雪白剑光裹挟着凛冽寒气,直奔他后背要害而来,速度极快,机凛冽!
有人追来了!
陆沉眼神微凝,身形未动,周身奔腾的血气瞬间收敛,千相手串微光再起,瞬间将一身力量再度彻底封存。
瞬息之间,那个平平无奇、毫无修为的废材少年,再次回归。
剑光落地,尘土飞扬。
赵平川踏剑落地,衣袍翻飞,面色阴沉如水,眼底满是惊疑与不甘,死死盯着前方的陆沉。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折返追来。
方才山道那诡异精妙的避让身法,始终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心绪难平。一个七年毫无寸进的废人,绝不可能拥有那般顶级身法,绝不可能在金丹气场压制下面不改色。
其中必有蹊跷!
“陆沉。”
赵平川收剑而立,声音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威压:“我再问你一次,方才那身法,你从何学来?”
夜色幽深,树影斑驳。
陆沉缓缓转身,神色平淡,眉眼平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名机暗藏的金丹修士,只是山间一阵无关紧要的晚风。
他看着眼前依旧傲慢自负、满眼轻视的赵平川,心底只余淡淡漠然。
七年青云,他见过太多这般天资尚可、便目中无人的天才。
坐拥一点修为,便俯瞰众生,轻视底层,殊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真正的强者,从不会张扬跋扈、恃强凌弱。
面对赵平川的质问,陆沉只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无波:“自学。”
“自学?”
赵平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陡然冷笑出声,眼底惊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嘲讽与不屑:“满口胡言!区区废灵凡人,无师无授,无人指点,能自学出那般精妙身法?陆沉,你当我是三岁孩童,随意糊弄?”
他上前一步,金丹灵力轰然外放,周遭草木尽数弯折,气压骤沉,机愈发明显。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身怀隐秘功法?是不是一直故意藏拙,欺瞒宗门?”
若是查出陆沉故意藏功欺瞒宗门,那便不是虚度资源的小罪,而是欺瞒师门、心怀不轨的大罪!
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顺拿下此人,在掌门与长老面前立功,博取好感。
赵平川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与贪婪,他不信一个废人能凭空拥有诡异身法,陆沉身上,定然藏有绝世机缘、隐秘功法!
看着对方毫不掩饰的贪婪嘴脸,陆沉心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蛰伏七年,他不愿惹事,不代表怕事;他隐忍退让,不代表任人拿捏。
青云宗七年,他不与争、不与抢、不与辩,是为了安稳蛰伏,静待时机。如今已然出山,前路坦荡,再无需刻意卑微、刻意忍让。
陆沉抬眼,目光清冷,直直看向赵平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彻骨的冷淡:“赵师兄,人贵有自知之明。”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我给你留的体面。”
此话一出,赵平川瞬间震怒。
“大胆!一个被逐出门的废物,也敢对我指指点点?!”
他怒极反笑,手腕猛地一抖,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剑气纵横,“看来七年的宗门善待,让你忘了何为规矩!今我便替青云宗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尊卑有序,什么是实力为尊!”
凛冽剑气锁定陆沉周身要害,机凛然,一触即发。
可身处机中心的陆沉,依旧从容伫立,身形稳如磐石。
他看着暴怒失态的赵平川,心底唯有一声轻叹。
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固有认知里,认定弱者永远是弱者,废材永远是废材,永远看不懂蛰伏者的隐忍,也看不透平凡之下的惊天底蕴。
既然对方执意不依不饶,那便打碎这七年的伪装,让他看相。
陆沉指尖微动,悄然松开了压制手串的力道。
下一瞬!
轰——!
一股远比金丹灵力更加厚重、更加霸道的血气威压,骤然从他瘦小的身躯之内轰然爆发!
赤色微光隐隐缭绕周身,滚滚血气如江海奔腾,瞬间冲散赵平川所有的灵力气场!
狂风骤起,草木狂舞!
原本平平无奇的少年,刹那间气场剧变,清冷锐利,锋芒彻骨!
赵平川脸上的暴怒与嘲讽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整个人彻底愣住。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陆沉,喉咙滚动,身躯微僵,心底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这股气息……
雄浑、厚重、霸道!绝非凡人所能拥有,甚至远超普通筑基修士!
眼前这个被他嘲讽、轻视、践踏了无数次的七年废材,本不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从头到尾,他都被骗了!
陆沉看着他错愕失神的模样,语气平淡,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赵师兄,你口中的废物,只是我演了七年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