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还在往西。哐当，哐当，铁轨撞击声在夜色里不断回荡，像某种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车窗外已经彻底看不见玉门站，只有大片黑暗贴着列车向后退去，偶尔能看见远处荒原上模糊的电线杆，在夜风里一闪而过。车厢里的灯重新稳定下来，昏黄灯光照着那些老旧绿皮座椅，空气里仍残留着泡面和煤烟混杂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感觉车厢里似乎比刚才更空了。
林清禾慢慢坐直身体。她脸色还有些发白，额头边缘能看见细汗。刚才那只六指的手还像残影一样停在她脑海里，尤其是它模仿人类动作的时候，那感觉不像怪物，更像某种从未知世界里伸出来、正在学习“成为人”的东西。陈默重新坐回位置，低头检查那个低频装置，机器屏幕上几道红线还在轻微波动，他皱着眉，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厉害。直到广播里忽然响起一阵短促电流声。“滋”所有人身体都下意识绷了一下，可广播很快恢复正常，没有声音，像只是线路接触不良。曹予安靠在窗边，视线无意间扫过前排。下一秒，他忽然怔住了，那个擦鞋的男人不见了。座位空着，鞋油盒还摆在桌板上，旁边那块擦鞋布半垂下来，随着列车晃动轻轻摇摆，可人没了。曹予安心里微微一沉，立刻抬头扫视整个车厢。没有，真的没有。那个男人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陈默。”他声音有些低。
陈默抬头：“怎么了？”
“人少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林清禾也立刻看向前面那个位置，她脸色瞬间变了：“那个擦鞋的人……”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因为她发现旁边几个乘客本没有任何反应，抱着孩子的女人还在低头给孩子喂水，那个打瞌睡的老人仍靠在窗边，甚至连隔壁座位的中年男人都像本不知道那里原本有人。
陈默慢慢站起身，走到那空出来的位置前，低头看了几秒，随后伸手摸了摸座椅。冰凉，没有温度，像很久没人坐过。
林清禾压低声音：“刚才他明明还在。”
“对。”曹予安盯着那个空位，“广播响之前，他还在擦鞋。”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别再提他。”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林清禾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寒意。这种感觉比刚才那只六指的手更可怕，因为怪物至少是“外面的危险”，可现在，现实本身正在开始变得不可靠。
就在这时，车厢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妈妈，那个叔叔去哪了？”
空气瞬间一静。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低头皱眉：“哪个叔叔？”
小女孩抬起手，指向那空掉的位置：“刚才一直擦鞋的那个叔叔呀。”
女人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忽然慢慢白了。因为直到这一刻，她似乎才突然意识到，那里原本真的坐着一个人。她下意识往那个空位看了一眼，嘴唇轻轻动了动：“奇怪……刚才明明……”可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停住了，像某种念头被硬生生掐断。下一秒，女人眼神重新变得茫然，她低头摸了摸女儿脑袋：“你记错了。”
小女孩却没有低头，她仍看着那个空位，小声说：“可是他刚才还在跟我笑。”
曹予安心里猛地一沉。林清禾手指也一点点攥紧，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记忆正在被修改，不是遗忘，而是某种更彻底的覆盖。
陈默低声道：“别继续想这件事。越想，失锚越快。”
曹予安皱起眉：“失锚到底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列车灯光在他脸上轻轻晃动，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能确认自己的存在。名字、记忆、经历、时间，这些东西组成了‘现实里的你’。可一旦回响开始侵蚀，人会慢慢失去这种确认。先忘记别人，再忘记时间，最后”他停顿了一下，“忘记自己。”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广播再次传来轻微电流声，“滋”，这一次里面像隐约夹杂着戏曲声，很远，断断续续，像老旧收音机里没调准频道的杂音。曹予安心脏忽然轻轻跳了一下，他仔细听了几秒，真的有，是戏声，咿咿呀呀，像女人在唱，声音极远，像隔着山，隔着风，从很多年前慢慢飘过来。林清禾也听见了，她微微皱眉：“广播里……”
陈默脸色却忽然变了：“别听。”
可已经晚了。那戏声忽然变清晰了一瞬：“山门已开，故人当归”唱腔沙哑而古老，不像现代戏曲，更像某种地方傩戏。下一秒，广播里的声音猛地断掉，整个车厢重新安静。可曹予安后背却慢慢泛起寒意，因为就在刚才那两句戏词响起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黑夜，雪，山沟深处，一座搭在黄土坡前的旧戏台；戏台下面站满了人，可那些人全都穿着白衣，没有脸；而戏台中央，有个披着红戏袍的人正在唱戏；风吹动戏袍，那人缓缓抬起头，脸上画着惨白油彩，可那双眼睛，却是曹予安自己的。
“予安？”林清禾声音忽然传来。
曹予安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头冷汗。
“你怎么了？”
曹予安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就在刚才那个画面消失之前，他看见了戏台上挂着的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镇阴台】。
车厢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列车像进入了某段老旧铁轨，震动明显变重，哐当，哐当，哐当。广播里的杂音也越来越明显。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靠窗打瞌睡的老人忽然慢慢睁开眼，他看向曹予安，浑浊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你听见戏了？”老人低声问。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曹予安看着他：“您知道那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不是戏。那是在叫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