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人可以用不一样的方式赢
福州路“半闲”茶馆藏在一条老弄堂里,门脸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天井里种着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树下摆了几张藤椅,穿长衫的茶博士提着铜壶穿梭其间。
林煜到得早了些,挑了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壶龙井。茶还没沏好,楼梯口就传来高跟鞋叩击木地板的声音,节奏分明,像某种精确到毫秒的节拍器。
沈青瓷出现在楼梯转角时,林煜第一次觉得“记者”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需要修正。
她穿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没有任何装饰。短发刚好齐耳,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无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林煜感觉自己像被一台高精度扫描仪过了一遍。
她没有寒暄,坐到对面,把一只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电话里说的‘更大的素材’,多大?”
林煜给她倒了杯茶。
“大到盛远资本可能需要换一个管理团队。”
沈青瓷没接茶杯,反倒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红色指示灯亮起。
“你不介意吧?”
“介意。”林煜说,“你关了,我再谈。”
沈青瓷看了他两秒,关掉了录音笔,但没收起来。
“现在可以了?”
“盛远资本通过离岸公司进行关联交易,金额涉及至少四十亿,”林煜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这是我在职期间看到的。但我没有证据,因为数据在我拿到手之前就丢了。”
沈青瓷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手停在了茶杯边沿。
“丢了?”
“加密文件,在我电脑上打开过一次,水洒了,文件自动销毁。”林煜放下茶杯,“从那之后,我一直在用其他方式倒推那些交易的结构。用了三个月,推出来七成。”
“你凭什么说你推出来的是对的?”
“因为其中一笔交易涉及的标的公司,我认识它的CFO。我旁敲侧击问过,他对某些数字的反应,印证了我的判断。”
沈青瓷终于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
“你要我做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林煜说,“我现在手里有一个小案子——北方轴承,一家做实业的工厂,正在被盛远资本通过关联方做空。我需要你把这篇文章发出去,把这个案子做成舆论热点。”
“然后呢?”
“然后,当盛远资本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我手里那四十亿的交易线索,就不再是‘一个被开除员工的报复’,而是‘行业公信力的必要核查’。”
沈青瓷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林煜。
她见过很多举报者。有的是满腔愤怒的前员工,有的是被坑害的方,每个人都是一副“我要为民除害”的姿态。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不愤怒,甚至不算激动,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计划,像一个工程师在讲解施工图纸。
“你被开除多久了?”她问。
“十一天。”
“十一天你就搭了这么一个局?”
“这个局搭了三个月,”林煜纠正道,“被开除只是让我有精力全职执行。”
沈青瓷低头想了很久。茶馆里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暗分明。
“我需要确凿的证据,”她最终说,“不是‘我觉得’,不是‘我推测’,是银行流水、邮件截图、聊天记录、录音录像——至少其中一样。否则,我的文章发出去,盛远的法务团队一个小时就能让我撤稿。”
“证据我会给你。”林煜从包里拿出一只U盘,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这里是北方轴承被做空的时间线——银行抽贷记录、江海精密的工商信息、它的股权穿透到盛远旗下离岸公司的路径。这些已经是公开或半公开信息,足够你写第一篇报道。”
沈青瓷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
“‘第一篇’?你意思是还有第二篇?”
“第二篇需要时间。”林煜站起来,“等北方轴承的事有了结果,我会给你更大的。”
他转身要走,沈青瓷忽然叫住他。
“林煜。”
他回头。
“你这么做,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赚钱?”
林煜想了想。
“都不是,”他说,“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有人可以用和江远舟不一样的方式赢。”
沈青瓷看着他走下楼梯,高跟鞋的声音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节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也可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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