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傍晚，在距离阎罗殿直线距离约四十里外的一座小村落里，一个老祭司正跪在刚搭好的神龛前。
神龛很小，是用河滩上的卵石垒的。里面供的不是神像，也不是牌位，而是一块被打磨光滑的石片，石片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轮回之主”。
这是林昭授意建立的第一座城隍庙。确切地说，是城隍庙的雏形。没有庙宇，没有金身，只有一个神龛和一块石片。但对这个只有四十多口人的小部落来说，已经足够了。
老祭司的名字叫青石，六十三岁，脸上布满了风吹晒刻下的沟壑。他一生供奉过三个山神、两个水神和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兽灵，每一次都是献祭——献上猎物、草药、甚至活人——换取庇佑。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有人告诉他：不需要献祭。只需要把冤死的亡魂名字刻在石片上，诚心求告，地府就会接引他们，给予善恶审判。
他一开始不信。直到他在石片上刻下自己孙子的名字——那孩子在山洪中为了救一个老人被冲走了，死后魂魄无处可归，托梦给他说很冷。
刻完名字的第三天晚上，孙子又托梦了。这一次他说不冷了。他说山上有灯，有人在等他。
青石在神龛前跪了一整夜。
此刻他跪在同样的神龛前，身后站着他部落里的十几个族人。他们有的手里捧着野果，有的捧着刚打来的鹿肉，有的捧着用兽皮缝制的粗糙布匹。这些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供奉。
但青石知道，那位轮回之主不要这些东西。
他听那个传话的妖族信使说过：地府不收香火，只收名字。每一个被刻在石片上的冤魂名字，都会被接引到山上的阎罗殿前，接受善恶审判，然后暂居安魂殿，等待轮回重启。
“轮回之主。”青石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石板上，“我族今年死去的三个族人，都刻在石片上了。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不是我们族的，是山那边的部落献祭时逃出来的女孩。她的尸体在山涧里被找到，没有家人认领。我把她埋了。她的魂魄能不能也——”
他没有说完。因为神龛上的石片忽然发出了光。
那是一道极其幽微的、蓝色的光，从石片上的刻痕中透出来，像是石片内部忽然被点燃了一盏灯。光芒很淡，淡得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青石看到了。
他还看到，石片上那几个名字的刻痕——包括他刚刚刻下的那个无名女孩的名字——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微微闪烁。
然后光灭了。一切恢复如常。
青石跪在原地，嘴唇发抖。身后有族人小声问：“祭司，这是……”
“有人听见了。”青石说，声音嘶哑，“山上的那位，听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听见他的不是山上的林昭——林昭此刻正在阎罗殿里闭目感知判官笔的裂纹，本没有注意到生死簿第一卷上无声浮现的四个新名字。是生死簿本身，是那套正在生长的法则，在感应到人间第一缕以“名字”为媒介的诚心求告时，自动触发了接收功能。
从这一天开始，地府不再只是被动地收容亡魂。它开始主动接收来自人间的求告。
她在蛮荒中独自行走了数。此刻站在距离村落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看着青石跪在神龛前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用一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碗的形状。
和她自己在第一章结尾画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