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伟疯了一样往县城跑。
从家到县城招待所,十二里地。
平时走路得一个半小时,跑起来四十分钟。
但今晚这场暴雨把路全浇烂了,黄泥地踩一脚陷半截小腿,每拔一次脚都要费半条命。
从柴房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找陈峰。
至于鞋在哪,裤腿卷没卷,门关没关。
全他妈顾不上了。
雨大得睁不开眼。
路上没人。
黑灯瞎火的,连条野狗都缩窝里去了。
张大伟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右脚板底被什么尖东西剌了一下,一阵辣的疼从脚底蹿到天灵盖。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看不清,但那种温热的触感告诉他,流血了。
他没停。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王德发那几句话。
他爸不是什么坏人。
至少在张大伟过去十八年的认知里,张建国是个体面的、受人尊敬的公安部。
逢年过节有人送东西,他爸大多数时候会退。
辖区里谁家出了事,半夜三更叫门,他爸披件大衣就出去了。
张大伟从小在学校里腰杆挺得笔直。
别的孩子写"我的爸爸"写的是农民、工人、供销社售货员,他写的是公安局副局长。
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念他的作文,说"你爸爸是人民的守护者"。
守护者。
张大伟在雨里笑了一声,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下午在派出所,自己报出老爹的名号,把王磊压得自扇耳光。
那一刻他心里是得意的,甚至有点飘。
觉得自己爹牛,觉得虎父无犬子。
结果呢?
他那个牛的爹,正在跟王德发密谋,要把陈峰的命给生吞了。
不是打一顿、骂一顿。
是把人家十年寒窗考出来的成绩偷走,换到自己儿子头上。
这跟人有什么区别?
张大伟跌跌撞撞地冲进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街上一片漆黑,路灯杆子上的灯泡早被风刮灭了。
只有招待所门口那盏马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雨幕里晃来晃去。
招待所的大门锁了。
张大伟用拳头砸门,砸得门板直响。
砸了一分多钟,里面传来看门老头不情不愿的骂声。
"大半夜的!要死啊!"
"张有权大爷,是我!张大伟!住二楼的!"
门栓拉开,张有权举着油灯探出脑袋,一看张大伟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赶路赶急了。"张大伟挤出个笑,闪身就往里冲。"大爷您接着睡,别管我。"
他三步并两步蹿上二楼,走廊尽头左拐。
房间门没上闩。
张大伟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
房间里没开窗,闷得跟蒸笼一样。上铺的蚊帐拉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老陈,是我。"
蚊帐掀开。
陈峰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一道亮光,看清了张大伟。
他翻身下了床。
"怎么了?"
张大伟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裤腿淌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没蹦出字来。
陈峰没催他。
走到脸盆架前,拧了条毛巾扔过去。
"先擦擦。"
张大伟接住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你脚怎么了?"
"踩了个什么东西。没事。"
陈峰从床底摸出那瓶碘酒。
前两天在供销社买的,原本是给自己肩膀上那道棍伤预备的。
他拉过一把椅子,把张大伟按坐下,蹲在地上,捏起他的右脚。
脚板正中间一道口子,不深,但翻着肉。
混着泥土和碎石渣子,看着有点吓人。
陈峰没废话,用毛巾把伤口周围的泥擦净,倒上碘酒。
"嘶!"
张大伟牙都要咬碎了,但硬是没出声。
陈峰撕了条净布条给他缠上,打了个结。
"行了。说吧。"
张大伟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水还在往下滴,椅子底下已经汇了一小滩。
"老陈。"
"嗯。"
"王德发要换你的高考试卷。"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窗台上。
远处有雷声滚过去,闷闷的。
陈峰站在那里,没说话。
张大伟把脑袋埋得更低。
"他今晚去我家了。找的我爸。"
"他在省招办有个姓杨的关系。试卷归档之前,把你的卷子和王磊的名字对调。"
"他还要我爸……在你的户籍档案上做手脚。让你连查分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这里,张大伟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抬起头看陈峰。
陈峰站在窗户边上,侧脸被雨夜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表情。
"你爸答应了?"张大伟等了五秒钟,才听见陈峰开口。
张大伟闭上眼,点了点头。
"答应了。"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张大伟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塞了块石头。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
陈峰会暴怒,会砸东西,会冲出去,会质问他"你爸是不是人。"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自己的命运被人当白菜一样摆弄,都该炸了。
但陈峰没炸。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倒了杯凉白开,搁在张大伟面前。
"喝口水。"
张大伟愣住了。
"你……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王德发要偷我的试卷,你爸帮他打掩护。"
"你怎么不生气?"
陈峰在对面的床沿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那杯水和一盒没开封的火柴。
"大伟,你连夜跑了十二里地,赤着脚,淌着血,冒着这么大的雨来告诉我这件事。"
陈峰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你把你亲爹卖了。"
张大伟身子一颤。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王德发东窗事发,你爸也逃不掉。你来找我,就等于在你爸和我之间,选了我。"
张大伟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眼眶红透了。
"我不是选你。"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是觉得,这事要是不告诉你,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你对我够意思。这几天,赚的每一分钱都分我。摆摊的时候,两桶汤你舀了一桶半。你把我当人看。"
"可我爸……他要把你当畜生宰。"
张大伟说不下去了。
他用毛巾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陈峰看着他,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大伟把毛巾拿开,两只眼通红通红的。
"老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陈峰从桌上摸起那盒火柴,抽出一,在桌沿上划了一下。
火苗"嗤"地跳出来,照亮了两张脸。
他把火柴凑到桌上那截蜡烛上,烛光摇摇晃晃地亮起来。
"你什么都不用办。"
"什么意思?"
"你今晚来找我,就已经够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张大伟猛地站起来。
"你一个人怎么处理?王德发在省招办有人!我爸管着户籍档案!你连县城的门都出不了!"
"坐下。"
"老陈!"
"我说坐下。"
张大伟愣了两秒,慢慢坐回了椅子。
陈峰拿起那杯凉白开,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推过去。
"你现在脑子是乱的,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先喝水,先歇着。天亮了再说。"
"我怎么歇得着!"
"你脚上那道口子不处理好,明天走路都费劲。"
陈峰打断了他。"你要是瘸着一条腿在县城晃悠,你爸不得起疑?"
张大伟噎住了。
陈峰站起来,把上铺的枕头和薄被扔到了下铺空床上。
"睡这。你那身湿衣服脱了,我给你搭窗台上晾着。明天一早了再穿。"
张大伟坐在椅子上,端着杯水,手在抖。
"老陈。"
"嗯。"
"对不起。"
陈峰正往窗台上搭湿衣服,头也没回。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我爸他。"
"你是你,你爸是你爸。"
陈峰把背心拧了一把,水哗哗地滴在地上。"你要是跟他一条心,今晚就不会出现在这。"
张大伟抿了一口水,手渐渐不抖了。
"你真不怕?"
陈峰把衣服搭好,转过身。
烛光底下,他的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不是强撑着的镇定,更不是无所谓的麻木。
张大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莫名地觉得,陈峰不是不怕,是早就知道了。
"睡觉。"陈峰翻身上了上铺。
"明天还得出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