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恶心劲儿连着折腾了好几天。
林晚星起初以为是胃受了凉。入秋后她天天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凉水冰得十手指头生疼，冷风灌进领口，胃也跟着翻江倒海。可后来她发现不对 —— 这恶心专挑早晨发作，闻到油烟气就犯，闻见婆婆抽旱烟的味道更是差点吐出来。
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例假，已经推迟了快二十天。她不敢声张，也不敢跟任何人说。在张家，她连多吃一口饭都要看人脸色，要是真怀了孩子，境况会变好还是会变差，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又熬了两天，趁着车间倒班轮休的空档，林晚星没敢让任何人知道，独自去了镇上卫生院。妇产科的诊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绿漆斑驳的门框，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排在她前头的女人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满脸温柔。林晚星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化验结果出来得很快。戴着老花镜的女医生从镜片上方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怀孕了，六周左右。记得按时产检，注意营养。"
一张薄薄的化验单递到她手里。纸片轻飘飘的，压在掌心却像有千钧重。林晚星低头看着单子上潦草的字迹，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一个新生命，她的骨血，正在她身体里悄然生长。
在无边无际的灰暗子里，这个消息像从乌云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她不是个贪心的人，她只是想着，也许，也许有了孩子，婆家会对自己好一点。也许张建军知道自己要当爹了，能有点丈夫的样子。也许这个孩子，能让她在张家有个真正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她绕到菜市场，花了五毛钱买了一颗糖葫芦。她自己没舍得吃，攥在手里，想等回家给丈夫尝尝 —— 她想看着他高兴的样子。
晚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公公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张建军大口嚼着馒头，王桂兰一边夹菜一边数落今天的肉价又涨了。林晚星坐在桌角最偏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小碟腌萝卜。她深吸一口气，捏着筷子，小声开口：
"妈，建军，我有件事要说。"
没人理她。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填满了整间屋子。张建军连头都没抬。
林晚星咬了咬下唇，把声音提高了一点："我…… 我怀孕了。"
屋子瞬间安静了。
张建军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两秒。公公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桂兰，她放下碗，眼睛像钳子一样死死盯着林晚星的肚子：
"啥时候的事？查了没？男孩还是女孩？"
连珠炮似的三个问题，没有一个问她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林晚星愣了愣，摇了摇头："今天刚去卫生院查的，月份还小，性别还看不出来……"
王桂兰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她重重地搁下筷子，瓷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没查性别？那你说的什么废话！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咱老张家几代单传，到你这里不能断了香火。你要是生不出儿子，就别怪我不拿你当自家人。头胎要是闺女，就接着生，生到有儿子为止。"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狠狠扎进林晚星的心里。她孕期本就脆弱的心，被这几句话砸得七零八落。她下意识转头看向丈夫，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丝安慰。
可张建军已经把筷子放回了碗里，脸上看不出半点要当爹的喜悦。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妈说得对，张家不能没男孩。你争点气，生个儿子。"
争点气。好像生儿生女，是一个女人努努力就能决定的事。
"建军说的对。" 王桂兰接过话茬，筷子点着桌面，"回头我找王半仙摸个脉，他摸男女最准。要是个丫头片子，趁月份还小，打了也不伤身子，正好再怀。"
打了也不伤身子。
林晚星感觉小腹骤然一紧，像是腹中那粒小小的胚胎听懂了这句话。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妈……" 她艰难地开口，"月份还小，看不出来，等大一点再去查行不行？而且就算是闺女，也是张家的骨肉……"
"骨肉？" 王桂兰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丫头片子算什么骨肉？迟早是泼出去的水，给别人家养的。你也是丫头片子，你自己说说，你娘家在你身上花了几个钱？你值几个钱？"
林晚星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那顿晚饭，她没有再吃一口。她坐在桌角，像一座沉默的孤岛，周围全是冰冷的海水。
晚上回到房间，林晚星鼓起勇气，轻轻推了推已经躺下的张建军："建军，你…… 高兴吗？你要当爹了。"
张建军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耐烦地说："高兴啥，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别说话了，明天还上班呢。"
鼾声很快响了起来。
林晚星呆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凉透、粘成一团的糖葫芦，放在枕边。深秋的月光透过窗格子照进来，冷冷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手又抚上了小腹。在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在意她，也没有人在意这个孩子 —— 除非，它是个男孩。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隔壁传来的说话声。婆婆王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一样穿透了薄薄的隔墙："建军，你媳妇这胎要是个丫头，趁早打掉。我已经打听好了，镇上医院三个月内能做手术，再晚就伤身子了，耽误生大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