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贤妃被罚闭门思过三的消息传遍后宫。
长乐宫里,贤妃摔了茶盏。
二皇子萧景瑜站在一旁,神色却不算意外:“母妃何必去刺她?”
贤妃冷笑:“本宫不过说了一句酸梅汤,她便闹到陛下面前去了?”
萧景瑜道:“母妃明知贵妃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贤妃看向他。
萧景瑜慢慢道:“贵妃受了委屈,不会忍。母妃若要同她斗,最好别拿旧事戳她。她会直接掀桌子。”
贤妃脸色难看:“你倒替她说话。”
萧景瑜笑了笑:“儿臣只是觉得,母妃犯不着同一个被宠坏的人硬碰硬。”
贤妃盯着他:“被宠坏的人,最容易摔得难看。”
萧景瑜没接话。
他想起今宫道上,太子那句“她没有恶意”。
忽然觉得,这场热闹,也许比母妃想得更危险。
凤仪宫里,齐皇后听见贤妃被罚,只淡淡道:“知道了。”
嬷嬷有些担忧。
“娘娘,陛下如今这样纵着贵妃,只怕她越发不知分寸。”
齐皇后翻过手中佛经。
“不知分寸才好。”
嬷嬷一怔。
齐皇后神色平静。
“她若懂分寸,本宫反倒要忌惮她。”
沈姝妍越是骄纵,越是把所有喜怒都写在脸上,便越容易被人看透。
一个被皇帝宠坏的女人,不可怕。
齐皇后垂下眼。
如今还早。
沈姝妍还远远没到那个时候。
昭阳宫里,沈姝妍已经让小厨房备好了晚膳。
她特意换了一身月白绣海棠的宫装,少见地没穿红。春桃替她梳发时,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娘娘今这样穿,倒显得温柔。”
沈姝妍从镜子里看她。
“本宫平不温柔?”
春桃立刻道:“温柔,娘娘一直都温柔。”
沈姝妍哼了一声。
“口是心非。”
春桃笑着替她簪上一支白玉钗。
沈姝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陛下会喜欢吗?”
春桃道:“陛下自然喜欢。”
“他喜欢我穿红。”
“可娘娘穿什么都好看。”
沈姝妍心情不错,她坐在殿中等萧承胤。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宫灯亮起,桌上的饭菜热了一回,又热了第二回。
沈姝妍一开始还坐得端正,后来靠到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萧承胤总说她明艳,像一枝开得不知收敛的花。那她今就偏要让他看看,她也不是不能温柔。
可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昭阳宫外的宫灯一盏盏亮起,萧承胤还是没有来,沈姝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她眼睛一亮,几乎要站起来。
可进来的人不是萧承胤。
是李德全。
李德全一进殿便跪下,脸上堆着笑,却笑得有些发苦:“贵妃娘娘,陛下让奴才来传话。”
沈姝妍脸上的笑慢慢淡了:“陛下呢?”
李德全头垂得更低:“陛下原是要往昭阳宫来的,只是半路上,玉照殿那边忽然来了人,说谢昭容病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姝妍手里的书页被她捏出一道褶:“病了?”
“是。”李德全道,“听说烧得厉害,太医已经过去了。陛下说,先去看一眼,让娘娘不必等。”
沈姝妍忽然笑了一声:“不必等?”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很,却让李德全后背发凉。
春桃忙低声劝:“娘娘,谢昭容毕竟新封,若真病得重,陛下过去看一眼也是有的。”
沈姝妍抬眼看她。
春桃立刻低头。
沈姝妍慢慢把书放下:“她白里请安时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病了?”
李德全不敢接话。
沈姝妍又问:“病得多重?”
“玉照殿的人说,谢昭容午后吹了风,夜里便起了高热,迷迷糊糊还唤了陛下……”
说到这里,李德全自己都不敢再说下去。
果然,沈姝妍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唤了陛下?”
她重复了一遍:“她倒是会病。”
李德全额头贴到地上:“娘娘息怒。”
“本宫有什么好怒的?”沈姝妍靠回软榻上,语气反而轻快起来,“人家病了,陛下去看,是陛下仁厚。本宫若不许,岂不是显得本宫不懂事?”
这话没人敢应。
沈姝妍越说不怒,越叫人害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宫装。
她今晚原本是想让萧承胤看见的,可如今,他看见的该是谢昭容病中苍白的脸。
也许她正躺在玉照殿的榻上,眉眼清淡,声音虚弱,连一句“陛下不必为臣妾忧心”都说得恰到好处。
不像她。
她生病时只会闹,发热了要他抱,喝药苦了要他哄,夜里睡不着也要他陪着。她从来不会说不必忧心,她只会问:“陛下怎么才来?”
沈姝妍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她问李德全:“陛下还来吗?”
李德全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姝妍已经明白了。
她点点头。
“知道了。”
李德全忙道:“陛下说,若谢昭容退了热,便过来看娘娘。”
沈姝妍笑了。
“那若她一夜不退热呢?”
李德全说不出话。
春桃眼圈已经红了。
沈姝妍却像没事人一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已经热过两回,入口有些柴。
她慢慢咽下去。
春桃低声道:“娘娘若不想吃,奴婢让小厨房重新做。”
“不必。”
沈姝妍又夹了一筷子青笋:“为了一个谢昭容,本宫连饭都不吃了?她也配?”
这话说得骄纵,甚至有些刻薄。
可春桃听着,却只觉得难受。
沈姝妍吃了几口,终究还是吃不下了。
她把筷子一放:“去打听。”
春桃一愣:“打听什么?”
沈姝妍看她一眼:“打听谢昭容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春桃忙应声。
过了半个时辰,春桃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沈姝妍正坐在妆台前卸耳坠:“说。”
春桃低声道:“太医说,谢昭容确实起了热。”
沈姝妍动作一顿。
春桃又道:“只是……只是玉照殿的人说,谢昭容原本不肯惊动陛下,是她身边的宫女怕出事,才去御前求见。”
沈姝妍笑了一声。
“不肯惊动陛下?”
她慢慢摘下另一只耳坠,放在妆台上:“真是懂事。”
春桃没敢接话。
沈姝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忽然伸手,把发间那支白玉钗拔了下来。
啪的一声,白玉钗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春桃吓得跪下:“娘娘!”
沈姝妍站起来,眼尾一点点红了,唇角却弯着:“安置吧。”
第二天一早,沈姝妍看向妆台:“梳妆。”
春桃一愣:“娘娘今还要去凤仪宫请安?”
沈姝妍笑了:“为什么不去?”
她抬起眼,亮得惊得惊人:“本宫倒要看看,谢昭容病了一夜,今还爬不爬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