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川照常去县政府上班。
阳光很好,照在县委大院的水泥地上,亮得有些晃眼。他穿过院子,上楼,往自己办公室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职业衬衫,黑色一步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着淡妆——和昨晚那个浓妆艳抹、穿着睡裙躺在他床上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但陆川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双眼睛。昨晚在昏暗的房间里,那双眼睛盯着他,带着意外和恼火。现在那双眼睛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态轻盈地走到他面前。
“陆主任,您来了。”她的声音也不再发嗲,换成了一种职业化的温和,“我是新调来的秘书,姓赵,您叫我小赵就行。”
她把文件递过来。
“这是周书记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是有个招商引资的,想请您负责。”
陆川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看,而是看着她。
“新调来的?”他问,语气很平常,“昨天还没见过你。”
小赵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昨天刚办的手续,今天就上岗了。周书记说您这边缺人手,让我过来帮忙。”她顿了顿,眼睛弯了弯,“怎么,陆主任不欢迎我?”
“欢迎。”陆川也笑了,“办公室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
小赵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然后恢复如常。
“那陆主任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陆川点点头,翻开文件。
是一个工业园区招商,额不小,足有三千万。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条款里有些地方写得很模糊,但有几处却异常具体——比如承建方指定为“江某建筑公司”,比如土地出让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比如税收返还比例高得离谱。
他合上文件,看向小赵。
“周书记真是抬举我。”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这种大,不是应该由县领导亲自抓吗?”
小赵笑着摇头:“周书记说您年轻有为,正好锻炼一下。他还说,这个要是能成,您在县里的位置就稳了。”
她说完,眼睛盯着陆川,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陆川点点头,脸上带着感激的笑。
“替我谢谢周书记。我一定好好。”
小赵满意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别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提醒。
门关上了。
陆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坐在办公椅上,把文件又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苏婉的号码。
“苏县长,方便说话吗?”
“说。”苏婉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
“周军给了我一个。”陆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婉说:“这是个坑。”
陆川说:“我知道。”
“那个外地企业,是周军的一个远房表弟开的,空壳公司。条款里那些优惠,全是给那家公司量身定做的。”苏婉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嘲讽,“这个我三年前就否决过,当时周军刚来,还想装一装。现在他又拿出来了,换个皮,让你来背锅。”
陆川说:“他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婉说:“你打算怎么办?”
陆川说:“将计就计。”
苏婉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川说,“他要我跳坑,我就跳给他看。跳之前,先把坑底有什么摸清楚。”
苏婉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心点。那个女人,叫什么?”
“小赵。”
“她是什么来路?”
陆川说:“昨晚躺我床上的那个。”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但陆川听见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陆川说:“习惯了。”
“行。有需要随时找我。”
电话挂了。
陆川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将计就计。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需要耐心。
接下来的几天,陆川开始“认真”研究那个。
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那个上。他跑档案室,查资料,看图纸,算预算,表现得比谁都积极。
小赵每天都来他办公室,有时送文件,有时送茶,有时只是“路过”。每次来都笑盈盈的,问进展,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陆川也笑盈盈地回应,还时不时问一些关于的问题,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小赵,这个承建方的资质你们核实过吗?”
“小赵,土地出让这块,县里有没有文件支撑?”
“小赵,税收返还的比例,是不是有点高?这比正常标准多出两个点。”
小赵每次都耐心解答,答不上来的就说“我回去问问周书记”。
有一次,她送茶进来,看陆川埋头看文件,站在旁边多停了一会儿。
“陆主任,您真的对这个这么上心?”
陆川抬起头,看着她。
“周书记交代的事,不上心不行。”
小赵点点头,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您跟其他领导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小赵想了想,说:“其他领导做事,先问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您做事,先问对不对。”
陆川愣了一下。
小赵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川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接下来的几天,小赵还是每天都来,但陆川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有时候,她会在他办公室多待一会儿,聊几句闲话。问他是哪里人,以前做什么,怎么想到来青磐。
有时候,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悄悄给他带一份夜宵,放在桌上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有一次,她送文件进来,陆川正在打电话。她放下文件,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陆川挂了电话,看着她。
“还有事?”
小赵犹豫了一下,说:“陆主任,那个……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以多问问。”
陆川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小赵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说,这么大的,多问问总没错。”
她走了。
陆川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个女人的戏,越来越复杂了。
第五天晚上,陆川在办公室加班。
小赵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陆主任,这么晚还不回去?”
陆川接过茶,说了声谢谢。
小赵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陆主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陆川说:“问。”
小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真的不怕,还是装的?”
陆川看着她。
“怕什么?”
小赵说:“怕周书记。”
陆川笑了。
“你呢?”他反问,“你怕不怕?”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她说,声音很轻,“我怕他。”
陆川没说话。
小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但我更怕……”她没说完,又低下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小赵站起来,勉强笑了笑。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陆主任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
陆川说:“小赵。”
她停下,没回头。
陆川说:“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记着了。”
小赵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川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有点苦。
但他品出了别的味道。
与此同时,他私下调查那家外地企业的事也有了结果。
托的人是在省城时就认识的一个记者,专门跑经济口的。三天后,调查结果发到了他邮箱。
和他猜的一样。
法人代表叫周强,不是周军的表弟,是周军的堂弟。注册资金五百万,全是借的,验资一过就抽走了。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唯一的“业绩”是三年前在另一个县拿过一个——那个后来出了事,不了了之。
陆川把材料打印出来,放进档案袋。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第六天上午,陆川去周军办公室汇报工作。
周军还是那副样子,笑得很热情,眼神很冷。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听陆川讲的进展。
陆川讲得很详细,从土地说到税收,从说到回报,最后说:“周书记,进展很顺利,企业代表下周就能来签合同。”
周军眼睛亮了一下。
“好!小陆啊,我就说你能行!”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陆川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陆川的肩膀。那拍打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试探。
“好好,将来大有前途。”
陆川笑着说:“多亏周书记信任。”
周军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那个小赵,用着还顺手吧?”
陆川说:“挺好的,很能。”
周军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能就好。她可是我特意给你挑的。”
陆川也笑。
“周书记费心了。”
出了门,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快步下楼,穿过院子,进了苏婉的办公室。
苏婉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陆川把档案袋放在她桌上。
“企业的背景,的猫腻条款,都在里面。”
苏婉打开,一页一页看。越看,脸色越冷。
看完后,她合上档案袋,看着他。
“就这些?”
陆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还有这个。”
他按下播放键。
小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陆主任,周书记让我转告您,这个成了,他会在县里帮您说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他。”
“陆主任,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以多问问。”
“我怕他。但我更怕……”
苏婉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这个女人的戏,你看懂了吗?”
陆川说:“她在给我递话。”
苏婉点点头。
“但她也是周军的人。”
陆川说:“我知道。”
苏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陆川说:“等签合同那天,当众揭穿。他周军不是想让我背锅吗?那我就让这个锅砸在他自己头上。”
苏婉说:“你有把握?”
陆川说:“有。”
就在这时,苏婉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
“省纪委的。”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凝重。
挂了电话,她看着陆川。
“周建国的案子有新进展。有人供出了周军在这个里也拿了钱。一百万。”她顿了顿,“调查组可能很快要来青磐。”
陆川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调查组来了,周军肯定会狗急跳墙。他会想办法销毁证据,会想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包括他陆川。
包括苏婉。
也包括——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周军已经知道你在查他。小心反。”
陆川眉头一皱,把手机递给苏婉。
苏婉看了,脸色一变。
“他怎么知道的?”
陆川脑子里闪过小赵那张脸。
但她今天的话,分明是在提醒他。
如果不是她,那是谁?
他想起了那个一直躲在暗处、发短信提醒他的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苏婉说:“那怎么办?”
陆川说:“不等了。提前行动。”
“怎么提前?”
陆川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今晚,我们把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就送省纪委。”
苏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
当晚,两人在苏婉办公室密谈。
窗外的夜色很浓,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很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面对面坐着,桌上堆满了材料。
陆川一份一份整理,苏婉一份一份核对。
“这个,企业的背景。”
“这个,的猫腻条款。”
“这个,周军签过字的文件。”
陆川把最后一份材料装进档案袋,看向苏婉。
“差不多了。”
苏婉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
“你觉不觉得,有点太顺了?”
陆川说:“什么意思?”
苏婉说:“周军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他做事很谨慎,从不留把柄。可这一次,他把这么大一个坑摆在你面前,还让小赵天天往你跟前凑……”
她的话没说完,门突然被推开了。
小赵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风衣,头发散下来,脸上没有笑。身后跟着几个人,穿着制服——县公安局的。
“陆主任,苏县长,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啊?”小赵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她走进来,那几个人跟在后面,把门口堵住了。
陆川和苏婉对视一眼。
苏婉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小赵。
“小赵,你这是什么?”
小赵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县长,周书记让我请你们过去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袋。
“这些东西,也一并带上吧。周书记想看看。”
陆川的手按在档案袋上。
他看着小赵,突然笑了。
“小赵,你这几天演得挺累吧?”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职业化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点苦涩。
“陆主任,您也不轻松。”
两人对视着。
陆川说:“你那条短信,我收到了。”
小赵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短信?”
陆川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躲闪。
陆川说:“不是你发的?”
小赵没有回答。
门口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往前走了两步。
陆川慢慢站起来。
他知道,这一局,周军抢先了。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行。”他说,“那就去见见周书记。”
他拿起档案袋,看着小赵。
“走吧。”
小赵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意外,也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她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陆川和苏婉跟着她,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下楼。
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车灯亮着,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军站在车旁,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在车灯下显得格外温和,格外真诚。
“陆主任,苏县长,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他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上车吧,有些事,咱们当面说清楚。”
陆川看着他,也笑了。
“周书记客气了。正好,我也有事想跟您说。”
周军的眼神动了一下,但笑容没变。
“哦?什么事?”
陆川拍了拍手里的档案袋。
“关于这个的,有些材料想请您过目。”
周军盯着那个档案袋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真诚了。
“好啊,我正想看看。”他拉开车门,“上车吧。”
陆川让苏婉先上。
他自己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小赵站在院子里,风衣被风吹起一角。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川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驶进夜色里。
后视镜里,县政府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车里很安静。
周军坐在副驾驶,没回头。
陆川和苏婉坐在后排,也没说话。
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陆川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发短信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小赵,她刚才为什么否认?
如果不是小赵,那她今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