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捏着刘卫东那封信,简直像捏着个烫手的山芋,一路火花带闪电地飙回家。
前脚刚迈进院子,后脚就“哐当”一声把门栓死,活像躲债的黄世仁。她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四平八稳,官方得像公社广播站的红头文件:
“苏麦同志,你好。上次你来信说不必破费,精神可嘉。但同志之间互通有无是革命传统,你不必客气。
另,我已确认了近期出差安排。任务需要,我将于十二月中旬途经南州市,预计在当地停留两到三天。
若时间允许,定将前往贵村拜访。届时如有不便之处,请提前告知,以免唐突。此致敬礼。刘卫东。”
十二月中旬。
苏麦死死盯着这五个字,太阳突突跳得能给隔壁大队捣米了。
十二月中旬——那不就是再过四五天?!
她前脚才刚把沈砚那尊冷面大佛给糊弄走,后脚刘卫东这尊政审瘟神又要来接班?
苏麦“啪”地一声把信拍在桌上,对着空气开始疯狂输出:
“不是,我说你们这群海塘里的鱼,是不是背着我建了个群啊?
排着值班表来我们下湾大队走红毯呢?怎么着,南州市是你们军区团建的指定打卡点吗?!”
骂归骂,命还得保。
她在屋里像拉磨的驴一样转了三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客户分析”。
刘卫东这号人物,和沈砚绝对不是一个赛道的。
沈砚来的时候,那是自带“纯爱战神”光环,在大队长面前理直气壮地盖戳认了“对象”关系。
可刘卫东呢?
苏麦闭上眼,在原主那堆烂账记忆里疯狂检索。
原主跟刘卫东的通信画风,和沈砚简直是天壤之别。
跟沈砚那是:“砚哥,你好好吃饭,我给你画朵小花花~”
跟刘卫东则是:“卫东同志你好,感谢组织关怀,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建设祖国添砖加瓦!”
原主对刘卫东立的可是“积极上进好青年”的硬核人设。
毕竟人家是后勤处事,专吃政治觉悟高这一套。
也就是说——在刘卫东眼里,“苏麦”就是一个正苗红、思想进步、热爱学习的革命好同志。
这“人设”可比沈砚那边那套绿茶做派好维持多了。
但要命的雷点在于,刘卫东是搞后勤政审的!
后勤的人什么毛病?细啊!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沈砚来了大开大合,问了大队长,问了知青,扔下东西就走,主打一个军人作风。刘卫东绝对不会这么粗线条。
这种搞后勤的要是进了村,能把下湾大队每户人家祖宗三代吃几碗饭都给摸个底朝天!
苏麦思来想去,一咬牙,一拍大腿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不躲了!正面硬刚!
上次躲沈砚,她谎话连篇,漏洞百出,搞得比现在还被动,差点连底裤都漏了。
这次刘卫东来,她决定直接迎战。
反正刘卫东没见过原主的长相——原主那个渣女,用“白如月”的照片当诱饵,也只发给了其中几条有钱的“大鱼”。
苏麦又翻了一遍原主的记忆,确认得死死的:寄过照片的只有沈砚和另一条无名鱼。其他人,连“苏麦”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这就意味着,刘卫东这次来开的是盲盒。
他看到的,就是真真正正的苏麦——一个美艳的村姑,而不是照片上清冷秀气的白富美知青。
当然,风险也是有的。万一刘卫东和沈砚私下认识……
“呸呸呸!”苏麦赶紧打住,又翻了一遍通信记录。
确认沈砚和刘卫东之间没有任何交集,连彼此的存在都不知道。
原主虽然道德败坏,但在“鱼塘隔离”这项业务上,绝对是大师级别的。
八条鱼,八个独立鱼缸,信息壁垒建得比国防防火墙还严实。
“行,那就见!谁怕谁啊!”苏麦搓了搓手,眼底闪过一丝财务总监平账时的狠厉。
她在脑子里火速搭起了一个“危机公关三步走”方案:
第一,刘卫东来了以后,她必须死死钉住“勤劳朴素、思想进步、热爱学习”的村姑人设。这点跟她现在的状态完美吻合——
扫盲班教员身份加持,手里握着学习资料,连大队长都背书了她“最近表现不错”,简直是本色出演!
第二,打死也不能让刘卫东知道她在卖复习资料赚钱。投机倒把在政审事眼里,那可就是直接送去吃花生米的罪过。
第三,得想办法在刘卫东面前把“不用再寄东西”的态度坐实了,体面地把这条鱼线给剪断。
说就,苏麦铺开信纸,提笔就给刘卫东回信:
“卫东同志,你好。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你出差辛苦了,如果路过南州方便的话,欢迎来村里坐坐。
不过我们这儿条件简陋,怕是招待不周。我最近在大队担任扫盲学习班教员,白天上课比较忙。
你要是来的话,提前一天写个信告诉我,我好安排。此致敬礼,苏麦。”
写完,苏麦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点头。这封信写得极其正式,巴巴得像给上级领导做工作汇报。
她就是要故意拿捏这种公事公办的基调,让刘卫东觉得他们之间就是纯洁的“革命同志交流”,连半点粉红泡泡都挤不出来。
把信封好,苏麦一屁股瘫回炕上,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蹦出另一件要命的事。
刘卫东十二月中旬来。
可沈砚那尊大佛的信里也说了,“我会再来”,只是没说具体时间。
万一,她是说万一——这俩人撞档期了怎么办?!
苏麦脑子里“嗡”地一下,自动播放起了一个灾难级的史诗画面:
冬暖阳下,刘卫东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院门口,刚敬了个礼:“你好,我是苏麦的笔友。”
话音未落,沈砚踩着军靴从村道另一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冷着一张俊脸问:“好巧,你也是苏麦的笔友?”
两个军人面面相觑,互相打量。然后,两人同时转头,目光如刀般齐刷刷地看向她。
“嘶——”苏麦倒吸一口凉气,狠打了个寒战,赶紧甩头把这个恐怖画面从脑子里强行清空。
“不会的不会的,建国以后不许成精,我苏麦也不可能这么倒霉!”
她拍着口自我催眠,
“沈砚那活阎王刚来过一趟,短期内绝对不可能再来!他还要带兵训练呢!他说‘我会再来’,那起码也得是年后,或者猴年马月了!”
但这话念叨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沈砚那种男人,说“我会再来”,那就跟部队下达作战指令一样,绝对是有精确时间表的。
“爱咋咋地!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刘卫东这关苟过去再说!”苏麦深呼吸了几次,把心里那团乱麻强行塞进角落。
她拿起笔,继续死磕政治科的复习资料。
白如月的笔记在政治这一科上写得特别详细,尤其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和政治经济学部分,条理分明,例题精到。
苏麦结合自己上辈子的记忆,在上面又增补了一些考点,硬是肝出了一份简洁版的“政治冲刺宝典”。
一直写到深夜,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油快见底了。
苏麦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放下笔。
窗外黑漆漆的,西北风跟狼嚎似的“呜呜”乱刮。
她低头,目光落在了脚上那双军绿色棉鞋上。真暖和,针脚密实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沈砚,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盯着棉鞋,声音轻得像叹息,苦笑着嘟囔,
“在信里说话冷得像块冰,做起事来却热得烫手。你这么搞,让我怎么狠得下心还你这笔烂账?”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口气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苏麦大字型瘫在炕上,瞪着看不见的天花板,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拉单子:
十二月九号。
刘卫东说十二月中旬来。
沈砚说“我会再来”。
地主家傻儿子赵建国信里说“开春天暖和了骑车去看你”。
三颗定时炸弹,正排着队“嘀嗒嘀嗒”地给她做死亡倒计时。
苏麦烦躁地翻了个身,一把扯过棉被蒙住脑袋。
“搞钱!搞钱!搞钱!只要钱到位,修罗场里我也能全身而退!”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这句话当大悲咒一样默念了三遍,终于在对人民币的渴望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