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材市场后面的巷子比王不凡想的还要窄。
两边的居民楼挨得很近,楼间距窄得连阳光都挤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水渍,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脏水。
王不凡一个人走在巷子里,两个民警去调周边更多的监控了,孙德茂被劝回了店里等着。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地上的石板有青苔,有废纸,有烟头,有塑料袋,但没有发票的痕迹。
他从巷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来回走了三遍,什么也没发现。
“不在巷子里。”他自言自语,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那就是已经被他装进编织袋了。”
他在巷子中间的岔路口停下来,左边通往医院,右边通往居民区。
左边的路更宽一些,路边有垃圾桶。右边的路更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有的改成了小卖部,有的改成了棋牌室。
王不凡选择了右边。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过一个垃圾堆放点——三个绿色的垃圾桶并排放在墙角,桶身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盖子半开着,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王不凡站住了。
他想了想那个人的路径:从建材市场侧门出来,进巷子,左转还是右转?他往居民区方向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这个垃圾堆放点。然后呢?他在这里做了什么?
王不凡蹲下身,看了看垃圾桶周围的地面。垃圾散落了一地——菜叶、包装袋、一次性饭盒、破旧的衣服。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中间的垃圾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张折叠过的纸。白色的,A4大小,纸张质量看起来比普通的打印纸好。
王不凡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他侧着身子挤进缝隙里,伸手把那张纸抠了出来。
展开。
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张,上面有字,但——
不是发票。
是一张普通的A4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表格,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的草稿。
王不凡把纸叠好,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一百米,遇到了第二个垃圾堆放点。这里的垃圾桶更少,只有两个,但垃圾更多,堆得溢出来了。地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和纸屑。
王不凡蹲下来,把地上的纸屑一张一张地翻看。
宣传单。报纸。包装盒。湿巾纸。没有发票。
他又往前走了五十米,第三个垃圾堆放点。这次是一个铁皮垃圾箱,体积比普通的垃圾桶大两倍,箱口敞开,里面的垃圾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王不凡站在这座“小山丘”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上方,然后把手伸进了垃圾箱。
手套是刚才在车上拿的,一次性塑料手套,很薄,戴上跟没戴差不多。但总比直接用手抓要好。
第一把——烂菜叶,黏糊糊的,汁液从指缝间漏下去。
第二把——方便面桶,里面还有半桶汤,汤洒了王不凡一手。
第三把——破抹布,油腻腻的,不知道擦了什么东西。
第四把——一沓废纸。王不凡把废纸一张一张摊开,在昏暗的路灯下辨认。
电费单。超市小票。说明书。没有。
第五把。第六把。第七把。
王不凡翻找了将近二十分钟,把整个铁皮垃圾箱上层大概三分之一的垃圾都翻了一遍。
没有。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看了看自己——手套上糊满了不明液体,工装袖子上全是菜汤和油渍,鞋面上粘着一片白菜叶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气味。
“老子现在比垃圾桶还像垃圾桶。”他嘟囔了一句。
但他没有走。
他换了一副新手套,深吸一口气——被臭味呛得直咳嗽——然后继续翻。
第二层。
第三层。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手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纸张的质感很好,不是普通的打印纸。
王不凡把手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封口没有封。
空信封。
和孙德茂描述的一模一样。
王不凡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把信封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里面确实空空荡荡。
信封在这里,发票呢?
如果信封被扔在了这个垃圾桶里,那发票很可能也在这里。
王不凡又把手伸了进去,这次翻得更仔细——不是用手抓,而是一层一层地把垃圾拨开,像考古学家发掘文物一样。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张纸。不是普通的废纸,纸张很挺括,摸起来像是那种高档的专用发票纸。
王不凡把那张纸从一堆烂菜叶下面抽出来。
纸是折叠的,折了三折。上面沾着一些深色的污渍,但字迹没有被浸染,数字和抬头都清清楚楚。
“一千两百万”,大写的一千两百万。抬头是临海市华远置业有限公司。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发票专用章。
王不凡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他找到了。
他把发票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净的信封里——这是他随身备着的,为了装客户的发票和合同用的——然后封好口,塞进工具包的最里层。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孙德茂的电话。
“孙叔,您别哭了。发票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不是悲伤的哭,是喜极而泣的哭。孙德茂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反复说着“谢谢你”,翻来覆去地说了几十遍。
王不凡挂了电话,又拨了陈警官的号码。
“陈警官,发票在我手里。从建材市场后面居民区的第三个垃圾箱里找到的。信封在第二个垃圾箱,发票在第三个。那个人的编织袋里可能还有其他赃物,建议你们在周边区域扩大搜索范围。”
陈警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你一个人翻垃圾桶找到的?”
“嗯,翻了快一个小时。”
“你的鼻子还好吗?”
“不咋好,我感觉我现在比垃圾还臭。”
陈警官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笑完之后说了一句很认真的话:“王不凡,你是真行。”
王不凡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那辆破电动车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工装上全是渍,鞋上粘着菜叶,手套上还挂着方便面汤。
“赤兔马,”他拍了拍电动车,“咱们该回去了。”
赤兔马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
王不凡骑着车,载着那张价值一千两百万的发票,驶出了巷子。
街上的行人看到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快递员,纷纷捂着鼻子躲开。
王不凡不在意。
他的工具包里装着一张发票,一千两百万。
这是他送过的最贵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这张发票关乎一个人的全部身家、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
从今天开始,他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要当快递员。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