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陈逸飞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堆起居注、太医院的脉案记录、以及一份刚刚从翰林院调来的杨廷和履历。
“正德元年三月,杨廷和以忤刘瑾意,乞致仕,不许。四月,复起为詹事府詹事。六月,升内阁次辅……”
陈逸飞看着这份履历,脑子里快速拼凑着信息。
杨廷和,四十三岁,十二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入翰林院,一路做到太子太保。弘治朝就是皇帝的老师,正德登基后本该顺风顺水,偏偏被刘瑾压了一头。
这人能力极强,城府极深,对皇权极为忠诚——但他忠诚的是“朱厚照”这个名字,还是“皇帝”这个位置?
如果是后者,那他怀疑自己被掉包,就不仅仅是为了皇帝的安危,更可能是为了——夺回权力。
“刘瑾,”陈逸飞放下履历,“杨廷和派去查太医的人,你拦住了吗?”
“拦住了,”刘瑾恭恭敬敬地回答,“奴婢把太医院的脉案都收了,那几个太医也安排了‘出差’去南京。杨廷和想查,得先过奴婢这关。”
“做得好。”
陈逸飞顿了顿,突然问:“刘瑾,你觉得杨廷和这个人怎么样?”
刘瑾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杨廷和……有才,有威望,就是太固执。总觉得奴婢们是阉人,不配掌权。”
“那你觉得,他要是知道你帮我查他,会怎么对你?”
刘瑾的脸色变了。
“陛下,奴婢……”
“别怕,”陈逸飞摆摆手,“朕不是要吓你。朕是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跟朕是一条船上的人。朕倒了,你第一个死。所以,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懂了吗?”
刘瑾扑通一声跪下:“奴婢明白!奴婢这条命,就是陛下的!”
“起来。”陈逸飞看着他,“朕不要你的命,朕要你办事。第一件事——”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人名。
“这是司礼监和东厂里杨廷和可能安的人,你去查。查到了,不要动,先留着。朕要看看,这位杨阁老到底有多大本事。”
刘瑾接过纸,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上面写着七个人名,其中三个是他多年的心腹。
皇帝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抬头看陈逸飞,发现皇帝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别紧张,”陈逸飞说,“朕要是连这点情报能力都没有,还怎么当皇帝?”
刘瑾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文华殿。
杨廷和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封信。
信是从太医院送来的,写信的人是他的门生、太医院院判吴世杰。信上只有一行字:
“脉案被刘瑾收走,太医被调往南京。学生无能,未能查到任何异常。”
杨廷和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刘瑾……”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不对。这件事不只是刘瑾。
刘瑾虽然专权,但脑子没那么快。收走脉案、调走太医、——这一套作行云流水,像是早有预谋。
能指挥刘瑾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
皇帝。
可那个整天只知道玩闹的皇帝,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大人,”门外响起敲门声,是杨廷和的管家杨安,“有人求见。”
“谁?”
“锦衣卫指挥使,钱宁。”
杨廷和眉头一皱。
钱宁是锦衣卫指挥使,刘瑾的人。他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
钱宁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让人看不出深浅。
“杨阁老,深夜叨扰,恕罪恕罪。”
“钱指挥使有何贵?”
“没什么大事,”钱宁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就是来给阁老提个醒。”
“提醒什么?”
“陛下让我转告阁老一句话。”
杨廷和的手微微一紧。
钱宁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陛下说——‘杨爱卿想知道朕是不是被掉包了,不如直接来问朕。朕就在乾清宫,随时恭候。’”
杨廷和的脸色,终于变了。
乾清宫。
陈逸飞没有睡觉。
他在等一个人。
刘忠小跑着进来:“陛下,杨廷和来了。”
“让他进来。”
杨廷和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看见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盘棋。不是围棋,是象棋。
“杨爱卿,会下象棋吗?”陈逸飞头也不抬。
“略知一二。”
“来,下一盘。”
杨廷和坐下来,执红先行。
走了几步,他发现皇帝的棋路很奇怪——不按常理出牌,车马炮乱走一气,看似毫无章法,但每一步都卡在他的要害上。
“陛下这棋……是谁教的?”
“没人教,”陈逸飞说,“朕自己想的。”
他落下一子,吃掉杨廷和的一个马。
“杨爱卿,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觉得,一个人摔了一跤之后,会不会变聪明?”
杨廷和的手停在棋盘上。
“臣……不知陛下何意。”
“朕的意思是,”陈逸飞抬起头,直视杨廷和的眼睛,“朕以前不懂事,荒废朝政,让你们心了。但朕现在想明白了,想做点事。你不信,可以理解。”
他把自己的帅往前推了一步,直接暴露在杨廷和的车面前。
“但你派人去查朕,是不是过了?”
杨廷和的脸,白了。
“陛下,臣……”
“别解释,”陈逸飞打断他,“朕不怪你。换做朕是你,朕也会查。”
他拿起杨廷和被吃掉的马,在手里把玩着。
“但是杨爱卿,朕想告诉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朕不是以前的朱厚照了。以前的朱厚照,你可以管着他、哄着他、甚至骗着他。但现在的朕——你骗不了。”
他把马放在棋盘上,落在杨廷和的将旁边。
“将军。”
杨廷和低头看着棋盘。
他输了。
不是输在棋艺上,是输在气势上。
“陛下,”杨廷和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臣今来,就是想向陛下请罪。”
“请什么罪?”
“臣派人查太医,是臣的错。臣怀疑陛下,更是罪该万死。”
“那你为什么怀疑?”
杨廷和沉默了很久。
“因为……陛下变得太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到让臣不敢相信。”
陈逸飞看着他,突然笑了。
“杨爱卿,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如果朕告诉你,朕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告诉朕怎么做个好皇帝。你信不信?”
杨廷和愣住了。
“臣……”
“你不信,”陈逸飞替他说了,“但你愿意试试,对不对?”
杨廷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臣……愿意试试。”
“那就好,”陈逸飞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朕也跟你透个底——朕接下来的动作会很大,大到很多人会受不了。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来求你,让你劝朕收手。”
他转过身,看着杨廷和。
“朕想知道,到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杨廷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额头上深深的皱纹。
“臣,”他慢慢地说,“会站在对的那一边。”
“什么是‘对’?”
“对大明好的,就是对的。”
陈逸飞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
杨廷和看着那只手,不明所以。
“这是朕的规矩,”陈逸飞说,“说到做到,就击掌为誓。”
杨廷和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跟皇帝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杨廷和走后,刘瑾从屏风后面钻出来。
“陛下,您信他的话?”
“不信。”
“那您还……”
“朕信他的能力,不信他的忠心,”陈逸飞坐下来,继续摆弄棋盘,“但能力和忠心,有时候是两回事。”
他落下最后一颗棋子。
“更何况,朕不需要他忠心。朕只需要他——怕朕。”
刘瑾打了个寒颤。
“陛下,接下来怎么办?”
陈逸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份杨廷和的履历,看了最后一眼。
“杨廷和有个儿子,叫杨慎,对吧?”
“是,在翰林院读书。”
“明天,让他来见朕。”
“陛下要……”
“朕要培养自己人,”陈逸飞把履历放下,“杨廷和朕用不了,但他儿子,朕可以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紫禁城。
“刘瑾,你知道做产品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奴婢不知。”
“不是技术,不是资金,是——人。”陈逸飞说,“找到对的人,让他们做对的事。这样,就算你不在,产品也能自己跑起来。”
刘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逸飞看着窗外,自言自语:“杨廷和想查朕的底层代码,那朕就先查他的。他怀疑朕不是原来的朱厚照——他说得没错。但问题是……”
他转过身,看着刘瑾,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能证明吗?”
刘瑾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乾清宫的灯亮到很晚。
陈逸飞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杨 慎。”
然后在这三个字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李 贽。”
再下面,又写了三个字:
“王 守 仁。”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这些人,有的是他前世就知道的历史名人,有的是他从起居注里扒出来的“潜力股”。他们现在可能还默默无闻,但陈逸飞知道——
这些人,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
紫禁城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陈逸飞吹灭了灯。
“明天,”他闭上眼睛,“该去见见那些真正管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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