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林秀兰还没回来。
电视里在放一部古装剧，打打的，声音开得很大。方博文看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虎子坐在边上，陪着他看，时不时跟着剧情笑两声，可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方玲玲。
一集演完了，开始放广告。虎子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说：“我去买瓶饮料，看电视哪能少了饮料呢。”
方博文头也没回：“帮我带瓶可乐！”
“行。”虎子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方玲玲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方博文还在看电视，方玲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有一搭没一搭地背着。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十几分钟后，虎子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橘子味汽水、两瓶可乐，还有几包辣条和瓜子。
“来，喝饮料！”他把汽水放在茶几上，拧开瓶盖，递给方博文一瓶，又拿起另一瓶，拧开盖子，递到方玲玲面前，“玲玲姐，给你的。”
方玲玲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自然，笑着，像任何一个热心的邻家弟弟。
“谢谢。”她接过汽水，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虎子没有催她。他拿起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然后打开瓜子袋，开始嗑瓜子。他的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己家一样。
方博文已经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打了个嗝，继续看电视。
方玲玲犹豫了一下，也拿起汽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橘子味的，甜甜的，带着一点气泡的感。她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又是年级前十，班主任在课堂上点名表扬了她。她心情不错，加上白天在学校累了一天，此刻窝在沙发里，不知不觉就喝得快了。
客厅里的电视剧吵吵嚷嚷地放着，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填满了整个屋子。茶几上撒满瓜子壳，几包辣条拆得乱七八糟，三瓶橘子味汽水喝了一半，瓶口还着吸管，空气里飘着甜腻腻的香精味。
三个人挤在那张破旧的小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
方玲玲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着剧情轻轻笑，眉眼弯弯，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十四岁的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
虎子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半天没嗑一颗。他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停留片刻，又悄悄地滑向方玲玲，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游过去，又缩回来。他不敢看太久，每次只停一两秒，就移开，假装认真看电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什么。
方博文坐在中间，两条腿盘在沙发上，嘴里塞满了辣条，眼睛死死黏在屏幕上。电视里正演到打斗场面，他看得入迷，连瓜子都忘了嗑。
“姐，你看那个人，太猛了！”他推了推方玲玲的胳膊。
方玲玲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揉了揉眼睛，觉得有点酸。
奇怪。明明才八点多，怎么这么困？
她晃了晃脑袋，把饮料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眼皮越来越重，像有人往下拽，她使劲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
“博文，”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明显的倦意，“我困得不行了，先回房睡一会儿。”
方博文头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声：“去吧姐，困就睡。”
方玲玲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连外套都没脱，直接栽倒在床上。
床垫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她最后的意识，是觉得今天这困劲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像被人关掉了开关。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脸颊贴着枕头，长发散在肩上，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被褥里，像一只沉睡的猫。
对外界的一切，彻底失去了知觉。
客厅里，虎子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捏着那把瓜子，眼睛盯着电视。方博文还在看，可他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虎子哥……我困死了……”方博文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不看了，我也睡了……”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走进自己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几秒钟后，里面传来“咚”的一声——是他把自己摔到床上的声音。然后，是沉沉的呼吸声。
虎子没有回头。他盯着电视，等。
一分钟后，方博文的房间里传来鼾声。很轻，但很均匀。
虎子还是没有动。他把手里的瓜子慢慢放回茶几上，一颗一颗地放，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然后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又调小了一格。又调小了一格。
直到电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低语，像远处的蜂鸣。
他竖起耳朵，听了足足两分钟。
没有动静。两间卧室，都像陷入了沉睡。
虎子慢慢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膝盖伸直，腰挺起来，脚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副老实憨厚、乖巧懂事的面具，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剥落。像是有人拿刀，从额头划到下巴，把那张皮揭下来，露出底下另一张脸。
不是十四岁少年的脸。
是急切的、贪婪的、被邪念烧得发红的脸。
他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口起伏得很厉害，像刚跑完一千米。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又松开。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第一次在巷子里远远看见方玲玲的那天起，他就在等。等她一个人走那条巷子，等她放松警惕，等她毫无防备地喝下那瓶东西。
他算过很多次。方家穷，出了事不敢声张。方博文蠢，说什么都信。方玲玲性子软，就算醒过来，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能拿他怎么样？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咚”。在安静的屋子里，那声音大得像敲鼓。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没有人醒。
他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第二步，第三步。他走过茶几，走过方博文扔在地上的书包，走过电视柜旁边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一步，一步，一步。
他离那扇门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他站在方玲玲的卧室门口。
门关着，但没有锁。他白天就确认过了。方玲玲在家从来不锁门——她从来没遇到过需要锁门的事。
他伸出手。
手指在门把手上方停了一秒，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握住把手，轻轻一拧。
“咔哒。”
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虎子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口，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僵在原地，等了十秒。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
他慢慢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像是老鼠在墙叫了一声。他把门推开到刚好能侧身进去的宽度，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卧室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的边缘正好落在床脚，照见一只垂在床边的、瘦小白皙的手。
方玲玲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她的外套还穿着，拉链没拉，里面的校服皱巴巴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脸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脸颊微微泛红，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软乎乎地陷在被褥里，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
她看起来那么小。
明明和他同岁，可躺在那里的样子，比方博文还小。瘦瘦的，小小的，像一碰就会碎。
虎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口起伏得厉害。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白。
他慢慢弯下腰。
脸凑近了。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玲玲姐……”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发抖的兴奋，“别怪我……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她的肩膀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即将落下爪子的鸟。
“反正我们同岁……没人会知道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就这一次……就一次……”
手指落下去。
触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颤。布料下面是她瘦削的肩胛骨，硌手，却让他更加兴奋。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滑到外套拉链上。
他捏住拉链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嘶——”
拉链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撕裂绸缎。
方玲玲没有动。
她依然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毫无知觉。她不知道有人在她的房间里，不知道有人正站在她的床边，不知道那只手已经拉开了她的外套拉链。
虎子的呼吸更重了。他的手在发抖，可他没有停。
他把拉链拉到最底下，手指勾住外套的边缘，慢慢地往外掀。
就在这时——
方玲玲动了一下。
只是很小的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做梦。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抓住了枕头的一角。
虎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方玲玲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又变得平稳。她的手松开枕头，搭在床边，又不动了。
她只是翻了个身。
虎子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抖，像是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不是热的，是怕的。怕她醒过来，怕她喊叫，怕功亏一篑。
可她没醒。
她在他面前翻了个身，毫无防备地、完全信任地，把后背留给了他。
虎子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的手慢慢地放下来，落在床沿上，攥紧了床单。
他想继续。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兴奋的抖，是害怕的抖。
他怕什么？怕她醒？怕她喊？还是怕——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另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他咬了咬牙，手指再次伸向她的外套。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布料，客厅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咣当——”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虎子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像一只受惊的野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竖起耳朵，死死地盯着门口。
安静。
然后，方博文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像是在说梦话，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又安静了。
是风。风吹动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架，铁架子撞在墙上，发出那声“咣当”。
虎子站在那里，后背抵着方玲玲的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他低下头，看着方玲玲。
她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知道。
